第三章
旅途的起点

第七话 门

巨大的太阳在沙漠上无情地照射着,划过一望无际的蓝天,使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变得扭曲。金黄的沙丘上,滚下一粒粒琐碎的梦,最后化作一团火焰,消失在这地狱的世界之中。

没有什么地方能比夏天烈日当空的卡萨克拉玛沙漠1中心要更热的了,一切的一切似乎都被放在一个火炉上,炙烤着沙漠中无辜的生灵。

风,轻轻地刮过,带着最炎热的空气,不留下一点痕迹。整个世界似乎在这里都慢了下来,被这股热浪弄得疲惫不堪。

「叮铃~」恍惚间,似乎从沙漠的那头传来一阵驼铃声。它如同醉人的旋律,在炙热的空气中回荡着,像丝绸一般轻轻抚着这疲惫的梦。

「叮铃!」在沙子悉嗦的声音中,似乎又传来了一声驼铃。比之前,似乎稍稍靠近了些。从那扭曲的光线之中缓缓传来,如同泡影一般虚幻。是阳光在低语吗?还是说,是沙漠死亡前最后的瑰丽?

「叮铃!」近了!耳边响彻出一声清脆的驼铃,似乎将醉人的美梦惊然敲醒,太阳在那一瞬间似乎都变得格外耀眼。在哪里?那敲碎沙漠寂静的声音在哪里?

于是,一团扭曲的身影从沙丘的那边升起。「叮铃~叮铃~」一声声驼铃也随之靠近,一支商队出现在了眼前。三只骆驼一只接着一只,脖颈上的驼铃也一前一后地发出醉人的响声。骆驼的脚踩在松软的细沙之上,不发出一点声音,并留下一串串即将消逝的脚印。没有人能在这里留下痕迹,这就是沙漠,吞噬这一切。

坐在最前面的那只骆驼上顶着一团白色头巾的人,用右手将别在腰边的水袋拿了起来,松开紧握着绳子的左手,将木塞拔开,一举,清澈的水流从袋口涓涓流下。那是最珍贵的宝石,在沙漠中,最璀璨的钻石也比不上她的魅力。

那人喝了一口之后便将水袋再次关上,别在腰间。那挂在袋口的一滴水,也随之落在这沙毯上,沿着沙丘滚下,消逝在空气之中。

阿尔默·伊本·亚伯拉罕,皮肤黝黑,身体较为健壮,是一个商人。

他一脸焦虑地望着前方,眼神中看不见希望。

前几天,他的商队被盗贼袭击了,货物少了不少,还损失了两名奴隶。他的货物是他父亲给他的金属,是一批价值不菲的运往北方城邦的货物。而这次任务对于阿尔默来说也更是重要,如果成功了话他的父亲将会许诺给他一栋属于他自己的房子成家。但是,现在却是希望渺茫。最主要的原因不是货物变少了,或者说是奴隶损失了,这些必要的损失是跨沙漠商队必须承担的风险。现在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水不够了。

而前天,阿尔默路过一个不大的峡谷,那时他将两提水袋落在了石头背后,于是现在他腰边的那一袋也就成了他们最后的生命线。而此刻又是烈日当空,从他脸颊上淌过的就正是一滴水。这整个沙漠似乎都在压榨阿尔默一行人的最后的生命。

他渴望活下去,他不愿意死在这里,自己的未来还充满着希望!

但……现实却又是那样地残忍。就在一个多小时之前,又一名奴隶因为没有水而倒下了。他,也就消逝在这片地狱之中,化作沙漠中又一粒粒的沙。

现在他只剩一下一个奴隶了,也就是跟在他后面、牵着装载着货物骆驼的亚拉。亚拉一身强健的肌肉和魁梧的身躯使他坚持到了现在。他原本是一个孤儿,后来被奴隶商人给捉住,卖给了一个工匠,作为打下手的。后来因为在工匠家旁犯了事,被转卖给了雇佣军。因为工匠家给予他的高强度的锻炼,他的身体素质也被练得十分不错,在雇佣兵的队伍里面也混得挺好,也算是名声显赫。但后来,再一次任务之中,只有他存活了下来。人们都认为是他导致了整个队伍的死亡,甚至有人指控他杀害了他的队友,于是他又再次被退回了奴隶商人。这之后,许多雇主看了他的履历之后还没有看见他的身子就被拒绝了,因此他的身价也就一降再降。而有一天,阿尔默在找寻一同穿越沙漠的人选的时候,他也不知道怎么地突然对亚拉感了兴趣,于是亲自去往了牢房。在那里,他看见了亚拉。亚拉那深蓝色的眼神中充斥着力量,似乎有一股魔法一般吸引着阿尔默的心,他觉得这个叫做亚拉的人一定能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财富。于是,阿尔默当机立断做出了决定,当时他毫不犹豫地笃定地向着牢房中的亚拉问了一句话:「走吧,和我一起穿越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沙漠,如何?」

于是亚拉的眼神瞬间变了,那有着充满着坚定的决心的眼神的亚拉重重地点了点头。

阿尔默知道,也许当时的自己只是头脑发热而已,主说过,每拥有一个奴隶需要像拥有一个家人一样对待。但现在他再次发现,亚拉竟然是坚持到了最后的人,而且还更加有可能成为自己死之前身边的最后一个人。

于是他再次打量了亚拉:他腰间系着上半身的衣服,而褐色皮肤的上半身裸露在阳光之中。身体十分健硕,似乎看着都有一种安全感。他右手牵着最后面的骆驼,站在它左边,看着左边的沙漠景象。眼神中依旧是那股力量。

然后阿尔默将头转回了前方。

而也就正是在阿尔默将头转回到了前方的时候,一块巨岩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是的,出现,从无到有。阿尔默顿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眨了眨,定了神再次朝着前方的沙漠望了过去。而那块岩石依旧在那里。

「亚拉!」他迅速再次将头转了过去,朝着亚拉喊了一声。而听见主人呼唤的亚拉也瞬间看向了阿尔默,一脸认真地等待着命令。但当亚拉看见了主任脸上的表情的时候,他心中突然冒出了一种疑惑:为什么平常一直冷静的主人脸上会出现慌张。但是亚拉并没有将这一情感暴露出来。

「你看得见吗?」阿尔默指了指之前他突然看见的岩石,「那边的岩石。」

于是,亚拉也朝着阿尔默指的方向看了过去,霎时他瞳孔放大,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嘴微微顿着,缓慢地点了点头。

岩石突然出现在那里,就算是亚拉也少了几分淡定。明明之前四周都是一望无尽的沙漠,在阳光下没有一点庇护的沙漠。突然出现了这么一块岩石,赤裸裸地矗立在那里,近在咫尺。

而阿尔默也不再多想,「走,我们去那边,看看有没有水。」

是的,在沙漠中有一块岩石就很有可能会出现地下泉水,只要有了水接下来的旅行就会免去许多风险。更好地是,就算没有水岩石也可以为他们遮挡许多太阳、节省体力以及避免汗水的蒸发。

于是,亚拉迅速做出了调整,阿尔默也双手一拧,整个驼队便开始朝着那块岩石的方向走了过去。

「撒撒…撒撒…」沙子随着风渐渐地从沙丘的顶端滑下,新的沙子也从沙丘的另一端吹上了顶端。越接近岩石,风也就越大,沙丘也就消逝地越快。

这时,阿尔默从自己的包里面拿出了一块地图和一块小小的指南针,希望在这个地图上登记这个岩石的位置。而正当他将手伸入自己的包中的时候,一阵狂风袭来。

「哗啦啦啦!」沙子在空中舞动着,整个沙漠似乎都被这阵风给掀了起来。瞬间,整个世界充斥着黄沙,眼睛看不见任何东西。

「沙尘暴!」阿尔默朝着亚拉吼道,自己也将头巾拆散了些将自己的嘴巴和鼻子捂住只留下眼睛,并且从骆驼上走了下来。同时一旁的亚拉看见这种情况也将自己腰间的衣服取了下来,左手用它捂住自己的口鼻。「快点到岩石背后!」阿尔默再次作出指示。

于是他们两人和三匹骆驼在沙尘暴中艰难地前进着,沙尘暴来得实在是太过于突然,一切都是那么没有预兆,正如同那块岩石一样。

在沙尘暴的咆哮之中,他们两人终于来到了岩石面前,在一处凹陷的地方躲避着风暴。

安顿下来了之后,阿尔默迅速走到了骆驼面前,检查了货物。

「好险!货物并没有损坏。」于是他心中似乎安定了不少。

而一旁的亚拉也将衣服从自己的口鼻上取下,穿在了身上,盯着凹陷外的灾难。

之后,阿尔默再次拿出了地图和指南针,希望记录下岩石的位置。等他将地图铺开,看向指南针的罗盘的时候。他瞬间崩溃了。罗盘上面的指针混乱的旋转着,时不时朝着岩石方向时不时朝着外面。

他脸上之前的轻松荡然无存,指南针似乎被沙尘暴给摧毁了,而没有了指南针的商队在沙漠之中如同进入了一个没有边际的迷宫。他十分紧张,于是摸了摸自己别在腰间的水袋。哪想到,水袋也被空中高速运动的砂砾给锥破了,水早已流出。

现在,他已经感受不到生存的希望了,似乎整个人生都因为这个沙尘暴而跌落到了谷底。于是,他最后朝着亚拉看了看,希望再正视一下生命中最后的人。

而亚拉这是站在岩石凹陷处的一个角落里,同时很快将头转了过来,朝着阿尔默说道:「主人!」

「怎么了?」阿尔默口中充满着无所谓,在生命即将结束的关头似乎什么都已经无所谓了。

「请过来这边看看。」

阿尔默很不耐烦地走了过去,虽然无所谓,但是对于平常很少说话的亚拉突然开口阿尔默还是有些意外的,于是他就当做给生命中最后相处的人面子,走了过去。

赫然一条通道出现在了阿尔默的眼前,狭窄的通道中修筑着阶梯。

而阿尔默伸出了右手,在空气中捏了捏。两眼发光,说道:

「走吧,进去。里面有水!」

「快去!亚拉,拿上火把用火石生着火,我们一起进去看看。」阿尔默吩咐道。于是亚拉便很快就行动了起来。

阿尔默仔细看了看这个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里的通道,里面一片漆黑。

「太奇怪了,先不论凭空出现的岩石,就连这里都竟然出现了明显是人凿出来的阶梯。难道之前有人来过这里?不,应该不是。我这份地图是最新的版本,这块巨石地图上根本没有标记。明明在贸易线路的旁边却没有人看见,石头又不会像沙丘那样流动,这不可能。更何况我去往南部时经过这里就根本什么都没有。难道说是我们到这里才出现的吗?那……」想到这里,阿尔默朝着岩石凹陷的顶部看了一小会儿,「就是上天的安排了吧。」然后他双手放在脸前,缓缓落下并默念了经文。心中默默地祈祷了一会儿,直到一阵热气扑面而来。亚拉手持一个燃烧着熊熊火焰的火把真站到了阿尔默跟前。

「走吧。」阿尔默祈祷完毕,郑重地朝着亚拉说道。他的心里似乎已经做好了某种觉悟。

「咕噜!」一旁跪着的骆驼打了个喷嚏,阿尔默看着它们,回想起了他父亲把骆驼给他的场景。和这些谦卑的生灵相处了这么久也算是有了些感情了。

但是,阿尔默知道,现在是到了危及到了生命的时候了。就算是为了自己和这些骆驼也好,他需要去寻找水源。对,还有前面的亚拉。那个也许是他生命最后相处的的人。

最后,阿尔默用眼神道别了骆驼们,跟着亚拉走进了狭窄的通道。亚拉在石阶的下方等待着主人,眼神依旧透露着一丝严肃,是战士的眼神。

于是,他们沿着石阶谨慎地行走着。亚拉的身躯十分庞大,挡住了阿尔默的视线,但是遇到危险时,他的身体则是可靠的象征。

石阶已经很老旧了,能看出原本的棱角已经被空气中的砂石磨平。角落里更是积累了不少灰尘。亚拉的脚每踩一下便能在脚边扬起少许烟雾。这个时候阿尔默注意到亚拉脚底的鞋子,原本的麻早已崩断,皮革更是磨坏。在亚拉巨大的脚下,鞋子似乎只剩下了一张纸。而此时阿尔默才发现亚拉浑身的装备也大都如此。

「果然这次的旅途应该给他买一些更好的用具才是」阿尔默心想,「再看看我自己,身上衣服的装饰与挂坠在这个沙漠里面显得那样地可笑。或许当初就该把这笔钱拿来卖更多的水袋或者多买一个备用的指南针。或者给亚拉多买一点装备都可以。」他似乎有些后悔穿身上略显宝贵的衣服,「但谁又能知道旅途的最后就只剩下我们俩呢。」

不过与亚拉狼狈的服装不同,他的身体和脸上没有丝毫疲态,原本身为战士的他有着出色的身体素质和精神素质。

狭窄而昏暗的空间总是能够让人忘却时间的流逝,火光就这样在这通道里一前一后地穿梭着,不知来到了岩石深处的哪里。

现在的阿尔默有些害怕了,没有阳光也没有时钟的环境下沿着通道走了不知多久这件事让他心里很没有底,他开始妄想着这条石阶是通往地狱的入口抑或是没有尽头的黑暗里。甚至都想到了在一片黑暗之中的两具白骨。心中也开始有一股后悔的情绪蔓延开来,是不是当初就不应该走下这个石阶,是不是就不应该踏上旅途?

压抑的环境给了阿尔默的内心许多想象。但是现在回去也无济于事,没有水在沙漠里的结果只能是死亡。

而就在这时,前方的亚拉停下了脚步。

「主人,我们到了。」他沉着地说着。

而身后的阿尔默看不见亚拉前面的景色,也不太明白亚拉所说的「到了」是什么意思:

「你看见水源了吗?」阿尔默问道。

「不是……」亚拉的语气似乎夹杂了一些他以前从未有过的感情,然后默默地走到了一旁让阿尔默看见他说看见的景象。

是的,旁边。阿尔默和亚拉离开了狭窄的石阶,而他面前的则是——

一间巨大的房间出现在眼前,地面朝着四周延伸,消失在火把的灯光所不能及的远方。而他们附近的墙壁上画满了各种各样的壁画。视线的中间是一扇华丽的门,门的两旁是巨大的石柱。房间宽阔无比、高不见顶,实在让人难以相信这里位于地下。

「真主保佑——」阿尔默吃惊地望着整个华丽的房间,而一旁的亚拉也瞪大了双眼。就算是久经沙场的战士看见如此景色也会露出震惊的表情。

然后阿尔默拿着火把稍稍看了看身旁最近的壁画,墙壁上用褐色红色和黑色画着——

地面上住着人,他们盖铸房子建造宫殿。地面之上便是太阳月亮和云朵。云朵上也住着人,他们也盖铸房子建造宫殿。住在天上的人们把一种发光的东西交给你住在地上的人们,住在地上的人们则是将各种水果、肉、布匹、宝石送给了住在天上的人。

「住在天上的人吗……」阿尔默默默地看着,「真是有趣的神话啊……」

后来住在天上的人们睡着云朵飘离了海岸而与地上的人断离了往来,而地上的人们为了再次建立和天上的人的联系便在地上修建了许多高塔。高塔修在宫殿里、修在森林边、修在山顶上……但没有人知道其实天上的人去往了海的方向。

「这些高塔……为什么我从来没有看见过……」阿尔默看着画中所描绘的高塔,然后继续看了下去,

高高的高塔修建在各处,最终惹怒了神明。于是神明动用闪电的力量将这些高塔逐一击破,最后燃起熊熊大火。而这些高塔则是在火焰中相继倒塌。神明的愤怒点燃了城镇、点燃了森林。受到惩罚的住在地上的人们在火焰中痛不欲生,最后便放弃了寻找住在天上的人,过上了平稳的生活。

「神明吗……真主从来没有说过这件事啊……应该是更加古老的神话吧。」阿尔默似乎也没有太在意,因为这些故事并不能拯救他和亚拉的性命,唯有水。

因此阿尔默稍稍浏览了一下这些壁画便朝着那扇门走了过去,

「走吧,亚拉。去那扇门那里。」他朝着亚拉说道,这次他走在了前面。

亚拉没有回答,而是默默地点了点头。一边看着墙上的壁画一边跟着阿尔默的步伐,直到壁画消失在了黑暗里,门便出现在了眼前。

一扇孤零零的门伫立在房间的中央。

门十分巨大,似乎十分沉重。应该是石头制成的某种门,因为表面十分光滑。是的,十分光滑,整个门面就只有一层白色,上面没有任何花纹或浮雕。而且,门上平整地出奇,与四周有着裂缝的墙壁也好、与进入的台阶上的缺角也好,总之就是与周围的环境产生出鲜明的对比。一种躺在灰石之中的白玉一般,让人不禁觉得应该从中单独拿出来好好保护。

但是却没有像镜子一样反射出周遭的事物。

「拿一下火把」阿尔默把手中的火把给了一旁的亚拉。亚拉接过另一个火把后默默地站在那里,宛如一柱灯。而阿尔默则是凑近了眼前的这座门,开始细细端倪。

他将眼睛凑近,似乎马上就快贴上了却也没有看见反光。但是能够感受到一种来自石头的寒冷。这是一种朦胧的材质。然后阿尔默走到了门的侧面,从另一个角度看向亚拉手中拿着的火把。火把的黄光在门的平面上映射出一团椭圆形的光晕,这是十分柔和的光线。

「这种材质的东西我都没见过……」他默默赞叹道,「明明平整地出奇却没有反光……」

最后他摸了摸这扇门。一种细腻的寒冷从他的指尖传来。面对这样一堵墙,一堵石头做的墙,他的手却在告诉他这是一匹丝绸。阿尔默不敢相信自己的触觉,这种细腻介于丝绸和人的皮肤之间,这种寒冷似乎介于金属和玉石之间。这一瞬间,他感受到了一种不寻常的感受,对于这扇门他的心境也有所变化。

「这……」他惊讶地长大了嘴巴,作为商人的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材质的物品,「太夸张了,这样的工艺、这样的材料。就……就宛如极乐世界才有的奢侈材料一般!」

阿尔默一边感叹着,一边用双手细细抚摸着这扇门。这种奇妙体验似乎勾住了他的灵魂一般,让他的心里掀起一阵阵波澜。但是他也知道,这扇门就算是拥有再好的工艺也没发拯救他和亚拉于沙漠之中。他们现在需要的东西也只有一样,那就是——

水。

而就当他这样想着的时候,四周的空气似乎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然后令亚拉和阿尔默都十分震惊的事情发生了——从那洁白的墙上一些如同羊驼的毛一般细小的水珠出现了。

看见这些水珠的阿尔默迅速朝着后面推了半步,然后震惊地看向了亚拉。而一旁的亚拉更是吃惊,紧锁的眉头也消失了,嘴巴也止不住地大张。

「亚拉,把火把给我。」

「额、好!主人。」亚拉愣了一下,似乎没有从刚才的震惊之中反应过来。

然后阿尔默拿着火把,凑近了那扇门。上面的确有这密密麻麻的水珠,它们在火把旁反射出明亮的光。他用手摸了摸,湿漉的触感让他确信这眼前的水珠真实存在。然后他用手指沾了点水珠,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淡水,这个是淡水」他有些激动地朝着亚拉说道。

「嗯。」亚拉也难掩喜色地回答着。

阿尔默开始思考为什么这扇门会出现水,然后他回想起出现水之前自己心中想着水。

难道是自己的愿望被门听见了吗?

于是他继续心中默默地祈求着门——

「请给我水。」

然后他抬起了头,似乎细小的水珠变多了,但是依旧没有第一次的多。

不过阿尔默确认了,这个门能够回馈自己的愿望。但是,只是这样一点水是不够的。

于是他思考了一下。然后咬住下嘴唇,把手中的火把交给了一旁的亚拉。

「再拿一下。」

亚拉接过火把。

「敬爱的主啊,请原谅我的无礼,请原谅我。」阿尔默朝着门外的方向默默说着。「请原谅我一时的背叛,请原谅我。」他眉头紧皱,「请原谅我对于求生的渴望多于对您的虔诚,请原谅我。」

然后他跪在门的面前,双手遮住自己的脸,默默地祈祷着。年轻的脸上写满了严肃和凝重。

他在心中朝着陌生的生命祈祷着,希望能够给予他清凉的水。

他放空了自己的大脑,让自己什么也不想。空,就合以前在寺里面祈祷一样,空。阿尔默对自己空想的能力十分自信,他能够一上午放空思想。就这样,放空自己的大脑,然后想象着水的模样、感受着水的清凉、体味着水的甘甜。然后不知不觉间,身体似乎变得更加凉了,但不要紧,放空自己。放空自己。让自己的心中只剩下水。水。水。是的,水。想想自己心中填满了水。什么也不要想,关闭自己的感官。空。水。

水。

……

水。水,水、水!

「咕噜噜!!」!!「咕噜噜!!!」

阿尔默眼睛里什么也看不见,冰凉的感觉和窒息感从四面八方涌来。他无法呼吸,也无法行动。身体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给束缚住了,而身体也似乎被某种东西托了起来。一股压力从各个方向袭来,压迫着他的胸腔里所剩不多的空气。嘴巴用力闭住,以免嘴里面的空气溢出。

然后他终于睁开了双眼。

水淼水淼水淼水水水淼淼水水沝水沝水沝淼水淼水水水水淼沝淼水水水淼水淼沝沝沝淼沝水沝淼沝沝沝水水水水水水水水沝沝沝沝淼沝淼沝淼沝水水沝淼水沝沝沝水水沝淼淼淼淼水水沝淼。

晶莹的气泡裹挟着巨大的水流从门袭来,幽暗的淡蓝色的光从不知何处而来。阿尔默在水流之中无法控制行动,只能任凭自己的身体跟着水流穿梭在这个房间的各个石柱之中。

激流的能量十分巨大,阿尔默感觉自己的身体也随时有可能被水流击碎。更别说随时有可能撞上的那些巨大的石柱。

就这样他在水流之中一会儿朝左一会儿朝右,跟着激流旋转。

而他也能感受到自己身体里的空气越来越不够用了,生长于沙漠之上的他没有长时间憋气的能力。

「啊,我的主啊。果然我的无礼触动了你的怒火了吗」阿尔默最后心中想到,「明明为了寻求水而来到这里,却没想到会被水结束自己的生命吗……」

「这还真是讽刺呢。」

阿尔默即将用尽最后一口气,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了起来。

但就在这时,水流突然稳定了下来。紧接着便是一个巨大的拉力从手那边传来。还没等阿尔默回过神来,阿尔默已经来到了一个人的面前。

亚拉粗壮的手臂抓住了阿尔默。眼神里似乎少了一些之前的严肃,而多了几分……担心?阿尔默也不太清楚。

不过阿尔默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但是他还是把最后的希望交给了亚拉。他用手指向了那扇不远处的门,然后比划着让他去推开。

然后亚拉点了点头,然后几个动作便拉着阿尔默来到了门前。亚拉也知道,现在自己的主人已经十分危险了,生命在与时间赛跑。

最后亚拉将自己的身体狠狠地扎在地上,就算是在水中也动作稳健。

然后亚拉的手臂和腿部的肌肉肉眼可见地拱起,他开始使用全身的力气去推动那扇门。

而就在亚拉的手触碰到了门的那一瞬间,自亚拉与门接触的地方开始,蓝色的光芒按照某种纹路散了开来。紧接着蓝光沿着线路来到了地上,爬上了石柱,最后充斥着整个房间。

亚拉十分震惊,但是他也没有卸力。不过一瞬间里,一束束刺眼的光线从原本光滑的门中间的缝隙里射向了水中。光折射的纹路映在亚拉和阿尔默的脸上、映在大理石石柱上、映在一旁的壁画上。

景色十分梦幻。

然后亚拉便瞬间感受到了一种力量的消失。紧接着便是一股强大的水流从后方袭来。

他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于是用尽腿部肌肉的全部力量立刻在水中一个后跳,来到了已经奄奄一息的阿尔默身边。

门开了。

他用自己的巨大身躯保护主人,然后跟随着整个房间的水涌入那扇门。

……

亚拉先醒过来,他躺在水边,鼻子传来的是一生中都很少闻到的泥土的芳香。他扶着脑袋站了起来,身体上多处的淤青让他头疼不已,走路也有些摇摇晃晃。

等他稍稍清醒了之后,便下意识地去寻找阿尔默的身影。虽说他和阿尔默只是奴隶和主人的关系,但是亚拉明白没有阿尔默他是活不了今天的。没有阿尔默的到来,他可能会永远囚禁在阴暗的奴隶牢房,或者背负骂名走上「赎罪」的道路。但是没有,阿尔默给予了他新的生命的意义。亚拉知道自己从小就是孤儿,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也没有读过书,没有什么文化,也不善言辞。空有一声技术和力量也能做些事。但是那一天,他虽然知道阿尔默也许本没有这样的意思,但是当阿尔默说出那句「和我一起穿越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沙漠」的时候,他却觉得阿尔默愿意把自己作为同伴对待。他知道奴隶和主人是不能平起平坐的,但是他依旧觉得阿尔默愿意把自己作为一个人而非是一种商品或工具,而是作为一个人来对待。虽说没有什么依据,但是亚拉明白阿尔默那句话的意义。

亚拉沿着水流朝着上游走了几步,一旁的是亚拉从来没有看见过的树木。

然后很快,阿尔默的身影出现在了视线的前方。

他小跑到阿尔默的身边,然后蹲下去确认阿尔默的心跳。

「呼……」亚拉长出了一口气,阿尔默似乎目前没有生命危险。

然后他按照曾经在士官学校学到的应急知识,对阿尔默的胸口进行按压。他找到当时学的地方,然后用适当的力度一按。

阿尔默似乎有反映了。

然后再来一次。

「砰!」

「咳咳咳咳!」阿尔默的嘴里咳出了许多水,然后眼睛睁了开来,恢复了意识。

亚拉将阿尔默扶了起来,然后阿尔默朝着一边又咳出了不少水来。

「亚……亚拉?」阿尔默稍稍缓了过来,然后被亚拉搀扶着到一旁的树荫坐了下去。

「这里是……?」阿尔默眼神呆滞地看着前方的涓涓水流和四周茂盛的植物,一点也不像是沙漠之中的景象。他似乎还不太相信眼前所景。

「我也不知道。」亚拉平静地回答道。

「我们是去了极乐园了吗。」

「我想应该不是,我们都还活着。」

「嗯?我记得……我们之前应该在一个阴暗的……房间里面……有一扇门……然后……对,应该被水淹死了才对。」

「不是的,后来主人让我打开那扇门,门后面就通往了那里。」亚拉指着前方的瀑布,水从一个山洞里冒了出来。「然后我们从瀑布上落下,来到了这。」

「也就是说,」阿尔默表情有些严肃地看向了一旁站着的亚拉,「是你救了我,亚拉。」然后阿尔默将手伸向亚拉,想要起身。

「不,这是我应该做的。」亚拉接过手,一把将阿尔默拉了起来。

随后阿尔默端正了姿态,按照礼仪双手抱胸,低头颔首,说道:「谢谢。」

「愿真主保佑」

接受了祝福的亚拉有些不知所措,神情也稍显慌张。

「您真的不用这样的。我是您的奴仆,您是我的主。」

「不,这和你是不是我的奴仆无关。而是因为你救了我。就算你是罪大恶极之人,我也应该用我的礼仪致以谢意。」

  话已经说道这地步,亚拉也不知如何应对。

「那——谢谢。」他回答道。

「很好!」阿尔默开心地回答道,「那我们就出发吧。」阿尔默便转身朝着水流的另一方走去,一边走一边脱下身上湿透的衣服,拧掉大部分水,然后像亚拉一样系在腰间。阿尔默的身材也是十分有劲的。

「主人,您走错方向了,我们来的地方是另外一边。」

阿尔默头也不回,「不对,我们要去的方向就是这边。」

「嗯……」亚拉似乎有些不解。

阿尔默似乎听见了亚拉的疑惑,「亚拉,你知道作为一个商人,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吗?」

「智慧……?」亚拉似乎也不太肯定,毕竟他也没有读过什么书。

阿尔默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朝着比他高一些的亚拉说道,「不是的,亚拉。」

「的确,智慧能够给人们带来财富,能够为我们的生活带来便利。有了智慧能够让贸易的效率更高;有了智慧能够让许多问题得到解决。但是智慧绝对不是最重要的一点。而最重要的一点,则是探索未知的冒险精神。」

「这个世界仍有许多的未知存在,硕大的沙漠也仍有许多土地还未涉足。而这些的背后都是数不尽的财富。空有智慧只能在我们熟悉的生活里获得有限的财富,享乐于名为『已知之识』的墙壁之内。但真正的宝藏都是潜藏在黑暗之中的,那些不被人们所看到的光明的背后里。阳光之下的黄金虽然闪闪发光,却早已被世人所瓜分。而要获得月亮之下的黄金,唯有探索。」

「唯一的神(真主)拉默曾经说过:」

『真之勇士,为志在拓宽眼之识者。』

「而现在,我们就站在已知的边界上。窥探明月照耀之黑暗的机会就在眼前,身为一个商人,不,身为一个人,难道会愿意退缩吗?」

亚拉听了阿尔默这些话,咽了咽口水。他能够感受到阿尔默对于未知世界探索的渴望,当然也有些不理解。但是他愿意跟随自己的主人。

「那我们走吧。」阿尔默兴致勃勃地说道,「是真主把我们带到了这里,一定是这样的。」然后转身继续朝着未知的前方走了过去,依旧是那样地虔诚。

「嗯」亚拉回答道。

「对了,」阿尔默想起了什么事情一般,「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你就叫我『阿尔默』就行。」随口说道,「我本来就不太喜欢被叫『主人』这种的,现在我们就当是同伴就行了。」然后他转过头去,「我的体术和力量都没有你强,遇到困难的时候还希望你多多保护好我,亚拉。」

「嗯!?」亚拉似乎没有反应过来。

「好,就这么说定了。」阿尔默便转了过去,继续朝着前方走着。

「不、不不行。」然后亚拉突然明白了阿尔默之前说的那句话的威力,然后大步跨了几脚走到了阿尔默的身边「我怎么能够直呼您的名字呢。」

于是阿尔默停下了脚步想要给亚拉解释:「啊,都说——」

「嗙!」阿尔默的头撞到了亚拉的下巴。

「啊!主人您没事吗。」亚拉扶着有些晃的阿尔默。

「我没事……」阿尔默揉了揉脑袋。「算了,给你说也说不清楚。你依旧是我的奴隶,我依旧是你的主人。不过你从现在起就叫我『阿尔默』,不准叫我主人。这是命令。明白吗?」似乎被亚拉的死脑筋弄得有些生气。

「好、好……」一介战士亚拉似乎对这些东西不太擅长,「阿尔默……」

「很好,就是这样。」阿尔默快速结束对话,然后朝着前面大步走了过去。

亚拉也大步跟紧。

阿尔默和亚拉沿着水流在树林里走着,他们背后是一座高耸的峭壁。峭壁上的一个洞口处是一条瀑布,水就从上面流下。他们穿过了沙漠岩石里的一扇门便来到了这里。这里四周都是垂直的峭壁,整个地方似乎就像是从地面塌陷了一块一般,嵌在里面。天空十分干净,没有一丝云朵。树木不高,但枝叶茂盛。树根周围是湿润的泥土,软软的青草遍布其间。而水流则是流淌在鹅卵石的河床上,十分清澈,最深处的灰白色石头也清晰可见。空气相当湿润,而且十分安静。四周只有水流的哗啦啦的声音。

「不过话说回来,这里真的是在卡萨克拉玛沙漠里面吗。」阿尔默说道,然后抬头看了看天空「虽说天空依旧是这样蔚蓝,太阳也依旧在那个方向……」然后看向了周围,「不过这里的树木也好,草地也好,甚至包括这些石头……」他又看向了石头「都不像是沙漠中会有的。」

「嗯。」亚拉也观察着身边的事物,他黝黑的皮肤上的水珠已经晒干了,不过头发和腰间的衣服依旧是湿润的。如果是在沙漠里现在应该很快就干了才是。「而且……这里感觉更加地凉爽。」

「嗯……」光着膀子的阿尔默也感受到了,这里的温度和沙漠的不太一样。

「不过就这样走着也不是一个办法……」虽说阿尔默当时还无犹豫地就下定决心要在这个门里面的世界探险一番,不过既没有带行李也没有带食物的两个人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探险也是十分有风险的。倒不如说阿尔默当时的决定更像是有勇无谋。

「嗯。」亚拉也赞同,「这里的植物和卡萨克拉玛的不太一样,无法确定那些是可食用的。而且空气十分潮湿,树木也不容易干,生火也就不太好办。」

「对,如果这条河就这样一直延伸下去的话,我们也得做好过夜的准备。」阿尔默在绞尽脑汁思考,如果就这样找不到吃的是不是只能从树林里面找一些看起来可以吃的东西呢?如果要过夜的话,在河滩上会不会有危险……

不过现实则是,他们根本不需要思考这么多。因为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出现在了阿尔默和亚拉的面前。

「阿……阿尔默,」亚拉似乎还是不太适应直接叫阿尔默的名字,「前面有一座宫殿。」

「什么!?」阿尔默惊讶地抬起了头,看向了面前。

是的,水流就这样穿出了树林,流进了一块整齐的池塘。然后池塘安静的水面里映着眼前的这座蓝色和乳白色相间的巨大的宫殿。

宫殿有着被巨大的墙包围,墙体中央是巨大的拱形大门。华丽的浮雕镌刻在乳白色的石墙之上,簇拥着门内的一切。透过这堵辉煌的拱门,能看见清澈的水宁静地躺在圆形的池塘中央。池塘十分巨大,她的宛如一片巨大的镜子,吞纳着整个宫殿的倒影,以及头顶无穷无尽的蔚蓝色天空。池塘周围的地面是乳白色大理石制作的,打磨得十分光滑且十分干净,仿佛不久前才被清水冲洗过。而大理石边则是一排排以池塘为同心圆排列的更大的大理石柱子,柱子和围墙一样高,支撑宫殿中庭边圆形的走廊。在大理石柱下,整齐排列着精心设计的花圃,粉色的沙漠玫瑰平静地盛开着。最后便是耸立在整个圆形中庭背后被建筑簇拥着的巨大的弧形尖顶,位于整个视线的中央。

光是看见整个宫殿的外观,阿尔默已经震惊地合不拢嘴。这样的庞然大物就算是放在这个沙漠的任何地方都可以供人们久仰,任何王宫城池都无法比拟这样的雄伟。

他的腿似乎已经开始发软了,这是对这幢建筑的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震惊。而心中的好奇又驱使着他努力朝着宫殿内部走去,宛如一个腿脚不麻利的老人。

「阿尔默!」亚拉虽说也十分震惊,但是没有什么文化的他也理解不了阿尔默的腿为什么会被一个宫殿给吓软,于是他立马上去搀着他。

穿过拱门内部的阴影,视线再次完全沐浴在阳光之下。中庭里没有什么树木,一览无余的白色大理石都反射着阳光。因此显得有几分刺眼。而凑近了看这圆形的池塘,里面空无一物,更像是一种装饰,只铺了薄薄的一层水而已。但是就算只是薄薄的一层,里面的天空却如同真实存在一般。是的,就好像通过这一层水连通了地面和天空,将人所踩的脚下置身于两侧的无穷之间一样。

面对这样的景象,阿尔默心中似乎有一些东西被触动到了。他挣脱了亚拉的手臂,缓缓将身子靠近池塘的边缘,然后默默地跪下。

稍显冰凉的大理石从阿尔默腿下传来一阵阵凉意,但背后黝黑的皮肤在阳光的照射下传来一阵阵温暖。他看着水中倒映着的自己赤裸的上半身,以及自己下方蔚蓝的天空。然后又抬头看向了上方,以及上方蔚蓝的天空。他默默地闭上了双眼,不仅感受着来自腿部的些许冰凉和背后的炙热,还感受着天与地之间的距离。

然后,他开始了祈祷。

亚拉靠在一旁的大理石柱上,双手抱胸地看着阿尔默。他知道阿尔默是一个虔诚的教徒,面对天地如此相近的景色阿尔默一定会接机朝着天上的神明祷告,这是他也能明白的事情。然后亚拉也尝试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这里,四周十分安静,没有生物的气息,似乎是一座空无一人的宫殿。甚至连一个动物都没有。

说起来从瀑布一路走到这里的途中似乎也没有感受到动物的气息,就好像整个盆地里就只有亚拉和阿尔默两个会动的生物而已。

不过这座宫殿也有很多感觉怪怪的地方。这是亚拉身为一个战士的直觉告诉他的,怎么说呢,应该是太干净了。对,太干净了。

亚拉察觉到了这一点,然后顺势蹲了下去,仔细看着地面。

洁白的大理石上有着一些泛黄的纹路,但表面却十分光滑。似乎被一种精妙的工艺给精心抛光过。而更夸张的是,亚拉看到了自己的脸。对,这个大理石制作的地面如同镜子一般倒映着自己的脚、自己的身体、自己的脸。

亚拉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石头,就算是曾经作为一个雇佣兵在各种达官显贵的宅邸里见到的大理石也没有这样的光泽。

然后他用手指摸了摸自己没有踩过的地方,更震惊的事情发生了。亚拉的手上没有感受到任何灰尘的痕迹。然后他又用整张手在地面上抹了抹,他甚至觉得自己的手变得更加干净了。

一旁的阿尔默结束了祈祷,然后双手捧着池塘里的水洒在了自己的脸上,然后又捧了一些水洒在自己的背上。接着他站了起来,等待着身上的水划过自己的肌肤。他享受着这样的过程,四周的静谧让他感受到自己远离尘世而接近神明。

「亚拉?」阿尔默结束了属于神明的时间,然后从视线中找到了一旁蹲着并用手摩擦地板的亚拉,怎么说呢,画面还是蛮滑稽的。「你……在干什么?」阿尔默有些不惑,为什么亚拉对地板如此感兴趣。

「阿尔默,这里的地板很奇怪。」亚拉表情有些严肃地站了起来。

「怎、怎么了吗?」阿尔默似乎没料到亚拉突然皱起来的眉头,有些吃惊地朝着大理石柱的方向走了过去。

「你看,这里的地板上根本没有灰尘。」亚拉用手指向他还没有踩过的大理石。

「啊,不会吧。在这样的一个森林里面的宫殿,就算是有人天天打扫也不可能一尘不染。更别说这么大的地方到现在都没有一个除了我们两个人就没有看见会动的其他生物。」阿尔默似乎不太相信,但是他还是蹲了下去。

他没有像亚拉那样用手在上面抹,而是将眼睛贴近地面然后朝着明亮的地方看。如果有灰尘的话应该是能够看见一些细小的阴影的。亚拉肯定是大惊小怪了,毕竟是战士,肯定没有来过这样干净的地方罢了。像在国都的穆卡寺(卡萨克拉玛人信奉的穆萨米教的祈祷场所)里面,地板也是有天天擦拭保持光滑的哦。不过灰尘也肯定是避免不了的。

然后阿尔默一脸震惊地站了起来,脸色苍白。

「亚拉,这个可不得了啊。就算是在圣地我也看不见这样干净的地板啊。这里真是一点灰尘也没有啊!」似乎比亚拉还要大惊小怪不少。

阿尔默开始重新审度起来被自己踩在脚下的这块地板,连走路都开始变得小心翼翼起来。战战兢兢的样子像极了他第一次走进大穆卡寺(الموكا العظيم,位于穆卡达斯城)的模样。

「嗒!」一滴水从阿尔默的身上滴了下去。

「啊!我身上的水!」就和不小心把泥土带进穆卡寺了一样,阿尔默慌忙地蹲下了身子想要去擦拭自己洒在地上的水。但阿尔默正靠近地上的水滴的时候,水滴却渐渐变小、然后就如同滴在细沙上一样渗进了地面之中。

「嗯!?」阿尔默眼看着水渗进了冰冷而坚硬的大理石里面,感觉有点不可思议,「水呢?」然后阿尔默似乎想起了什么,于是立刻站了起来朝着刚才祈祷的地方走了过去。

「之前我还没发现这里如此干净的时候有些不注意,在那里地上应该还有些水渍才对。」他一边想一边蹲了下去。

然后不出所料,地上的水渍早就消失地不见踪影了。冰冰凉凉的大理石上消失的水,阿尔默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而且这里还有一些令他奇怪的事情,虽然他也不清楚这种奇怪的感觉是因为什么而来,但是他之前进入这个宫殿的时候除了对辉宏建筑的崇拜以及对离天空如此接近的神圣之情以外的确感受到了一些不寻常的违和,而这种违和的确又和这里的美构成了一种有些残缺的美感。

而刚才亚拉指出的过于干净的地面似乎让阿尔默稍稍有些明白这些违和的美了。

「亚拉,」阿尔默朝着一旁的亚拉喊道,「你过来看一下。」

然后亚拉带着疑惑走了过来,他似乎不太理解阿尔默刚才的一系列举动。

「你看,」等亚拉走了过来,阿尔默指着水池和周边巨大的圆形建筑说着,「这个地方还有没有什么违和的地方。」

「?」亚拉的疑惑似乎更多了,「我,不怎么读过书。」他默默地说着。

「没事,就按照你的感觉来。」阿尔默当然知道亚拉没怎么读过书,但是阿尔默就是不希望通过传统的美学理论来看待这里,而是希望亚拉通过自己在沙漠上战斗也好、工作也好的各种经验来判断,或者说,直觉。

「呣……」亚拉紧皱眉头,一脸严肃,若有所思,「那我走走看。」

「嗯。」

站在一个视角去观察很容易受到视角本身的局限,这是亚拉在沙漠中的经验。为了准确了解到猎物或者敌人的方位等信息需要自身保持移动,从而获得更多视角下的信息。而在沟通之中也需要遵循这个经验。

于是亚拉开始沿着圆弧朝着入口的另一个方向走着,阿尔默则跟在后边,同时也在仔细地观察着身边的事物。

大理石柱十分粗,可能四五个人都抱不下一个石柱,同时也特别高,似乎在柱子之间能够装下一座简易的碉楼。在这在这宛若峡谷的空旷中,刺眼的阳光就这样静静地从左侧洒进这片阴影,明暗的交界处,两人一前一后默默地走着。

阿尔默抬头看了看房顶,是一副巨大的描绘天空的壁画,昂贵的蓝色毫不保留地用在这巨大的穹顶之上。一旁的墙壁则是一片洁白,其中似乎有着一些淡淡的纹路,是一条条奇怪抽象的线条。而墙壁的上方则是一种黑色的阿尔默从来没见过的文字,和穆卡寺墙壁上的经文很像。应该是这个宫殿建造者们使用的语言,但看样子也不是泛拉普语。

「嗒、嗒、嗒」亚拉和阿尔默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里面一前一后地回荡着,水声从远处传过来。四周寂静地出奇,似乎连太阳光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够听见。

「嗯……」走到一半,亚拉停下了脚步。然后一直盯着一旁的池塘,似乎发现了什么,「我的确又感觉到了一种违和感。」语气中带着一些犹豫。

「嗯?是什么?」

「我说不清楚,但是我总觉得这个池塘有些奇怪。」

「奇怪吗?」阿尔默也看向了池塘的方向,清澈的水在巨大的圆形池塘里面躺着,入口连接着之前走过来的水流,在做好的水渠里面灌入池塘。而池塘的底部和周围一样,依旧是纯白的大理石。石头以一种绝美的圆弧形框柱中间的水。

「是这个池塘也太干净了吗?就和地面一样,这个池塘里面也是一点杂质和污垢都没有。」

「嗯……不是。」亚拉回答道,「我想应该不是这个。虽然的确很干净,有些过于干净了,但是我觉得应该还有比这个更加违和的存在。」

「那……是这个池塘的边缘用一整块大理石加工而成,如此巨大的圆弧可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工匠也无法做到的。是这个吗?」阿尔默意义确认自己觉得违和的东西。不过之前在祈祷的时候还没有像这样观察这个池子,现在认真观察了反而注意到了许多之前都没有注意到的细节。而就单说这两样「有些让人生疑的」特点,这个水池就已经是阿尔默见过的最神奇的水池了。

「额……我觉得也不是。我想应该是一种更加自然的违和感,那种在野外都会瞬间觉得不对劲的违和。毕竟对于制作工艺这种东西,我也只知道武器的,建筑这方面也不太了解。」亚拉继续说道。

「那……再看看吧。反正时间……」阿尔默下意识地看了看天空中太阳的位置,额,感觉也没怎么变。毕竟醒过来也没过多少时间,阿尔默也没在意,「还早,慢慢观察吧。我也多看看这个长廊,这种建筑一生中可能也就只能见这么一次了吧。」

于是二人继续前进,亚拉更多是在关注左边的池塘,而阿尔默则是观察走廊里面的建筑。墙壁上的线条让他觉得有些神奇。这些线条似乎不是画上去的,而是将某种和大理石不一样的石头嵌入其中。但阿尔默走上前去用手摸了摸,平整地出奇。就连颜料在壁画上的那种凹凸感都没有,仿若和大理石上天然的纹路一般浑然天成。

最后他们来到了入口的正对面,壁画在这里终结。一扇高高的门出现在墙壁之中。

而墙壁上的线,也在这里收束,分成两束,一条通往门内,一条和来自另一边的一条和在一起,连向了地面,通往了水池边,然后形成一个圆环。

「亚拉,有发现什么吗?」阿尔默一边继续观察着地面上的纹路一边不经意地问道。

「嗯,」亚拉双手抱胸,站在水池边上,「违和感的出处没有找到。但是,总觉得这个地方干净到离谱。这不是那种没有灰尘的干净,就是这个建筑……给人一种锋利而干净的感觉。」

「啊,有这种感觉很正常。因为这个建筑物的美丽是没有利用过多装饰物而直接由建筑结构本身呈现出来的,这里的每一个石头的布局都是严格按照入口到这扇门并关于水池中心对称的。」阿尔默利用他在城里学习的知识解释道,「而这种美丽体现的是数字本身而非我们人类的审美,因此是更加接近造物主的美丽,从而达到离神明更加接近的效果。或者说,是神明的美。」

「不太明白。」亚拉转过身来看向了阿尔默,「阿尔默你说的对称啊、数字的美啊我都不太明白。」

「嘛,毕竟这些东西都只有在穆萨米学校2里学习才会知道……」

阿尔默再次看了看天空,然后他的话停顿了。

「亚拉……」

「怎么了?」

「你还记得我们发现岩石的时候太阳在什么地方吗?」

「应该是快到中午的时候。」

「你看现在的太阳。」

于是亚拉也抬起了头,看了看天空中明亮的太阳。

「啊!?」亚拉十分震惊,嘴巴再次长大。

「这么强的违和感我们却忽略了。」阿尔默自言自语道。

是的,现在太阳挂在天空中,位于东西方向的正中间,在稍稍偏南的方向上。正好从大门与阿尔默所站的地方的连线的垂直线上。光线对称地照耀在这幢宫殿上所有的阴影都朝着与中轴线垂直的方向倾斜着。

「这幢宫殿之所以哟组合如此强烈的对称感还有一部分因素就是这个光线,太阳至少从我们进入这个宫殿开始就没有再动过了。」

「但……这不可能吧?」

「我也不知道,但就是这样的光线造就了这里无与伦比的对称……」说到这里阿尔默再次停顿了。

对称,对称、对称……

他心里反复念叨着这个词语,阿尔默冥冥之中从这个词语中感受到了什么。然后他在自己的脑袋里面疯狂地回忆着。

对称、对称、对称。

(关于一条线的左右两点到线的距离相等的两点相互对称……)

(这种对称叫做轴对称……)

(一个图像绕一个点旋转半个周长依旧不变的叫做中心对称……)

(……对称……)

(圆是拥有无数个对称轴的既是轴对称也是中心对称的完美的图形……)

(圆……圆……!)

映入阿尔默脑海最后的东西是刚才在地上看到的线的终点的圆。

然后他慌忙地抬头看向了面前的水池。

「亚拉,我确认一件事。」

「嗯。」

「我们进来的时候,水应该是源源不断地流入这个宫殿的对吧。」

「对。」

「水也是源源不断地流入这个水池的,对吧。」

「嗯。」

「那么,这些水,现在去了哪里呢?」

「……!」

是的,整个池塘就和那个连这一根线的圆圈一样,仅只有一条水流流入,却没有水流流出。而池塘的水位却没有发生任何的变化。

「会不会是水池里有一些看不见的出口之类的?」亚拉回答道。

「嗯,对,有可能。」

「我去看看。」亚拉毫不犹豫地将他的脚踩入水池里。

「等……」阿尔默不甘心如此清澈的水被弄浑浊,但是亚拉的脚和他的鞋子已经在里面了……

「怎么了?」

「没事……你去——」

就在这时,从亚拉脚所站的地方开始,水里出现了一环环蓝色的光。

这些光扩散到池塘的边缘,然后进入地面,沿着直线充斥着整个宫殿。

是的,墙壁上的线充满了蓝色光线,然后——

天阴了下来。不知从何而来的乌云遮挡住了太阳。

只留下一片昏暗。

「发生什么事了?」阿尔默有些不知所措。

「我、我也不知道。」亚拉也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蓝色的光线就这样从他的脚边不断一环一环朝着整个宫殿散去。宫殿原本白色的墙壁也充斥着蓝色的光线,跳跃着从水池里进入到墙壁再进入到门中。

然后没过多久,蓝光停止从亚拉的脚边扩散,宫殿也静静地发着幽蓝的光线,停止了跳跃。没有了阳光的水面也失去了光泽,澄澈的池水宛如空气一般飘在大理石围成的圆形池塘中。

阿尔默环顾着四周,他们已经被一片蓝色包围。

「太壮观了。」阿尔默不禁感叹道,「蓝色的辉光将失去光泽的宫殿照亮,给本就圣洁的白蒙上一层奇幻的色彩。就像是夜空中的明月一般……」

而站在水池中的亚拉还在震惊中,「阿尔默!」

「怎么了亚拉?你快看这宫殿,太漂亮了!!」

「水好像消失了。」

「没事,那只是因为太干净的水在没有充足的光线下显得和空气一样透明而已。」阿尔默依旧看着发光的宫殿,无法自拔。

「不是,阿尔默。我感觉脚下就没有水。」

「嗯?」阿尔默突然觉得事情不对劲。不过在这么一个神奇的地方无论发生怎样的事情阿尔默也都已经算是习惯了。

「你看。」亚拉动了动自己的脚,四周宛如空一般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嗯!?」阿尔默将视线从一旁的建筑物移到水池,然后自己也小心翼翼地踏了进去。

没有任何质感,空荡荡的脚就像只是下了一个台阶。

水就这样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水……消失了!?」阿尔默也十分震惊。然后他也用脚在池子里划了划,一点踩在水里的感觉也没有。是的,仿佛就是在空气里一样。

然后不知不觉之间,云层变得更加的厚,光线也越来越少。

明明是正午十分,天空却黑暗得宛如傍晚。而周围蓝色的辉光则是显得更加地明亮。

「亚拉,事情不对劲。」阿尔默渐渐走到了亚拉的跟前。

「嗯……」亚拉也提起神来,周围的环境的确令人十分紧张。一种不祥的预感在空气中蔓延。他现在用战士的眼神观察着四周的风吹草动,然后用手护住一旁的阿尔默。一旦有什么危险发生他需要第一时间保护主人。

「呼——」一阵风出来,空气也瞬间变冷了不少。

「嘶~」阿尔默打了一个冷战,他和亚拉现在依旧是赤裸着上半身。

就在全员都十分紧张的时候——

「啪嗒!」一滴水滴在了阿尔默的脸上。

「啪嗒!」一滴水滴在了亚拉的背上。

「下雨了。」亚拉说道。

「嗯。」阿尔默回到,「我也感受到了。」

「滴!」一滴水滴在了地上——的同时——

一丝细微的蓝光从雨滴落下的地方沿着线朝着门的方向快速移动了过去。

然后——

瓢泼大雨从天上打了下来,巨大的压力瞬间击垮了站着的阿尔默和亚拉。然后所有落入池塘中央的水滴全部都消失不见,化作一阵阵蓝光、沿着线冲向了门的里面。

紧接着,宫殿四周的屋顶也开始出现如同瀑布一般的水流。同时,拱门的方向也开始不断涌入大量的水。水流越来越快,就像大江中间的激流一般。

整个世界仿佛被天空中突然出现的湖泊所笼罩,空气则是在天降的雨水中穿梭。

「亚拉!」阿尔默被雨水打到后失去了重心,直接趴在了地上。而从点而降的大量雨水击在他的身上让他站不起来。而一旁的亚拉则是半蹲着,用尽浑身的力气扛着从天而降的雨水。

「亚拉,拉我……起来……」贴在地面上的阿尔默很难呼吸,虽说雨水在消失但是能够明显看到池塘的水位开始缓慢地增长了起来。现在已经快淹过阿尔默的鼻子了。

亚拉看见阿尔默的状况,于是艰难地走了过去看,吃力地伸出了手。

现在似乎整个宫殿突然沉入海中一般,亚拉同时承受着水带来的冲击力和重力。

「嗬啊——」亚拉为了拉起阿尔默甚至都吼了出来。他现在脑中已经无法思考了,突如其来的天水和吸水的地面以及发光的建筑,这些东西在他的大脑里不停打转,最终他放弃了思考。

「呜哇——」阿尔默站了起来,但已气喘吁吁。但是在这样的空气中呼吸和在水中一样令人窒息,「谢、谢谢你……亚拉……哈嗬……」

「没事,我是你的奴隶。但是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

「我们……得赶紧找一个……遮蔽物才行……」阿尔默说话十分吃力,「现在……根本没法……呼……呼吸。」雨水落在他的头上、脸上、耳朵上,似乎将要把他的头所包裹住。每每想要张开嘴巴说话似乎就会吸入一大口水。这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在绿洲的湖泊里溺水的情况。

这时,他感觉头上似乎压着什么东西,然后视线变暗了。不过呼吸却顺畅了不少。

「这样好一些了吗?」

似乎是亚拉把双手撑在了阿尔默的头上,让阿尔默的脸能够呼吸。

「嗯……谢谢。」然后阿尔默大口吸了几口气,心里也稍稍舒服了一些。

四周充斥着嘈杂的雨声,阿尔默和亚拉的话随时有可能消逝在这噪音中。

「我们去找一个遮蔽物,就走向一旁的走廊吧。」

「好。」

两人正准备朝着刚才的走廊走去,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哗!!」似乎宫殿周围已经成了一片汪洋大海,更多的水漫过圆形的城墙灌入这个中庭。巨大的水流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两人裹挟,然后以池塘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阿尔默!」亚拉和阿尔默也因此被冲散了,在漩涡中高速移动着。

认识到在高速移动中没法拉住阿尔默的亚拉看中了漩涡中心的一小块陆地,由于漩涡的性质,那里几乎没有水。

于是亚拉努力朝着漩涡中央游了过去,一边旋转一边以螺旋的形式朝着中央的那一小块陆地靠近。然后看到亚拉动作的阿尔默也朝着漩涡中心游了过去。但是由于阿尔默的游泳技术并不怎么样,他游得很缓慢。

这个时候狂风暴雨依旧在持续着,宫殿已经完全被淹没了,水从四周涌入这个漩涡,里面还裹挟着一些泥土和树叶。

率先到达中心的自然是亚拉,亚拉从漩涡中离开后毫不犹豫地将腰间的衣服取了下来,然后一把撕碎,重新做成一条还算长的绳子。紧接着他大臂一挥,将它甩到了阿尔默的跟前。

等阿尔默一把抓住了绳子之后,亚拉双腿半蹲,浑身肌肉再次挺起。用起了全身的力气拉动绳子。神奇的是,由于亚拉脚底的水依旧被地面给吸收了,所以一点都不打滑。  「呼……得救了。」阿尔默抵达了漩涡中心的地面,而亚拉则是有些疲惫地坐在了地上,手撑在膝盖上。

「我们被困在这里了呢。」阿尔默看着面前比宫殿本身还高的水墙。

「嗯。」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呢。」

「就在这待着吧。这样的水墙就算是我也没法轻易地逃脱,反而是这里目前没有受到什么威胁。」

「嗯,就这么办吧。」阿尔默做出了决定,随后也坐了下去。

天空的雨依旧没有减少的趋势,但是由于漩涡激起的旋风的原因吧,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没有其他地方那样能把人打得站不起来的雨。

稍稍闲了下来的阿尔默在雨中观察者四周,不过目之所及处全部都是水。

「说不定我们就要死在这里了啊。」他不禁感叹道。

「嗯。」亚拉低声回答道。

「虽说当时离开法玛默(فامامير,沙漠前哨站一般的城市)的时候已经做好了丧生的心理准备,毕竟是横跨沙漠吧,任何时候失去生命都是有可能的。但是我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在这样一个神奇的地方离开呢。」

「……」亚拉没有回答。

「不过真要说的话,我还能活到这个时候也多亏了你和奥苏、利瓦和卡巴特他们啊……」阿尔默一一道出了之前和他一起的奴隶的名字,他没有刻意去记住他们,但是这些名字也就这样留在了他的记忆里。

来自周围的水依旧不断地涌入这座宫殿,不过都被这个漩涡所吸收了。高高的水墙挡在了阿尔默和亚拉的面前,似乎还在渐渐朝着他们靠近。宫殿吸水的能力似乎依旧抵不过这整个天空的雨水。

「主说的果然没错,」阿尔默独自感叹着,「只有临近死亡的时候才能完全感受到生命的存在。而现在,回想起他们的脸,每一个人都有着自己的面庞。千人千面,无论身份地位,他们的身体都有着真主赋予的生命。这是独一无二的生命。」

『每一人皆止其身,每一物皆有所生』

阿尔默似乎对于真主说的这句话有了新的理解。而他也能感受到,自己似乎再次进入了忘我的境地。他思考着那些陪伴了他,为了他而离去的人们,似乎能够感受到一座桥梁,连接自己与他们逝去的灵魂……

「阿、阿尔默!」突然传来了亚拉的声音。

阿尔默突然睁开了双眼,他刚才似乎在风雨中再次进入了忘我的境地。

「怎么了?」

「你看这里!」亚拉站在之前坐的地方的旁边,双手叉腰。

「有什么东西吗?」阿尔默起身走了过去。

是的,有东西出现在了亚拉和阿尔默眼前。那是一颗深蓝色的球状宝石,镶嵌在白色的池底。雨水落在它的上面不会被吸收。它似乎就真的只是一颗普通的嵌在地上的蓝宝石而已,作为装饰的宝石而已。

阿尔默蹲了下去,用手触摸着这蓝色的宝石。冰冷的触感和之前的门有些类似。但是由于手长时间在水中浸泡,触觉也有所下降。但是只是这样看来,感觉这颗宝石似乎就只是一颗蓝宝石而已,甚至成色还稍稍有些糟糕。

「奇怪。」阿尔默不禁感叹,四周的水声依旧很大,「在这么完美的宫殿之中竟然有一颗这样朴素的宝石,真是奇怪。如果说只是用于装饰的话……甚至还没有我家里那颗蓝宝石成色好。」

「嗯……」亚拉听着阿尔默的话,在一旁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总感觉有蹊跷……」阿尔默皱着眉头,思考着,「现在我们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绝对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他心中仍旧思考着求生的事情。

「对。」亚拉赞同着。

阿尔默看了看亚拉,亚拉的表情也十分认真。「就如我刚才所说的,这可宝石出现在了这如此美丽的宫殿里的如此核心的地方,成色却十分一般,也就是说这颗宝石比起承担什么装饰性的作用可能更多的是一种功能性的作用。」

阿尔默对着亚拉的同时也是对着自己分析着这眼前可能是唯一的出路的宝石。

「但是这颗宝石也就只是镶嵌在这个洁白的池底而已……」

嵌在池塘底部的宝石,不能吸收雨水,又是十分朴素的材质……甚至周围连一点机关的样式都没有……

「如此平整的池塘底部镶嵌着这样一颗孤独的宝石……这样看起来也的确有一种简约的美啊……」

「难道说这个宫殿的主人也就只是觉得这颗宝石放在这里能够带来一种简约的对称的美吗……?」

阿尔默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摸了摸这颗宝石。它被牢牢地固定在了池塘的底部,似乎也不会轻易地脱落。

最后,阿尔默似乎也拿这颗宝石没有什么办法。或许就算这个宝石有着什么特殊的地方,也不是他自己能够在这样一个关头突发奇想就能够解决的。

四周的水墙越来越朝着阿尔默和亚拉所在的地方靠近,就依照这个速度来看,只需不到十分钟的瞬间他们两人就会被漩涡所吞噬。

阿尔默最后还是放弃了研究这块宝石,一个人坐在一旁。

他知道,自己并不是儿时的阿嬷给他讲述的故事里面的英雄,他没法在任何一个紧迫的关头都能够将各种问题迎刃而解。其实小时候的阿尔默还是有过这样的幻想的,毕竟任找一个小男孩听说了各种各样的英雄的故事都会把自己的未来幻想成主人公的。但随着阿尔默这些年的成长,他也越发地认识到自己并不是什么非凡的英雄,也就只是一介平民而已。尤其是和他父亲一起走过的那些商路,巨大的沙漠会把人们平等地吞噬,任何生命在这严酷的土地上都被公平地对待。然后他也越发地认识到人类的渺小。

但是至少来到了那扇门前,那扇藏匿于沙漠中心突然出现的岩石里面的门前的时候,阿尔默的英雄的梦稍稍又回来了一些。

然后他来到了门里面的世界,来到了这座庞大的宫殿,看到了从未看到过的景象。他一度再次以为自己是故事里的主人公,是历史里一颗特殊的明星。

现在他再次觉得,自己错了。是的,就算是发现了沙漠中神秘的门,就算是找寻到了门中神奇的景色,就算是看见了如此神奇的宫殿。最终也会和其他人一样。

「不过……」阿尔默暗自想着,「这样的我去往了极乐世界,又是否会得到更多的真主宽慰呢。」

但是一旁的亚拉似乎没有想太多。他依旧在研究求生的方法。之前他对着水墙思考了很久,似乎在衡量自己是否有能力带着阿尔默离开。然后放弃了。然后现在在打量着那颗宝石。

他先用眼睛看了看这可宝石在整座宫殿里的位置,的确如阿尔默所说,十分对称。不过美感他倒是没察觉出来多少,也没觉得这颗宝石有多么不值钱。倒不如说,他还没有这么近距离地观察过宝石这种东西。

于是他带着些许敬畏看着这颗蓝宝石,亚拉觉得这可宝石一定很不寻常。似乎周围的一切异常都可以归结为它一般。他没有任何依据,只是作为一个战士的直觉罢了。

他一开始只是远远地观察,而没有想要去碰这颗宝石的意思。因为以前有一次他还是一名战士的时候曾经触碰过一颗宝石,但是很快便被责骂了一顿。这是不符合他的身份能够触碰的东西。他甚至现在还记得当时宝石的主人看他的眼神,宛如对着一只肮脏的虫。

「你也摸摸看?」一旁的阿尔默看着不停围着宝石转却不敢触碰的亚拉说道。

「我也能碰?」亚拉似乎受到了一点惊讶,毕竟之前的事情刚还在脑袋里挥之不去。

「当然可以。」阿尔默似乎没太理解亚拉的心思。

得到了阿尔默的同意之后,亚拉似乎在这件事上终于能稍稍提起了些勇气。于是他试探着去摸了摸那颗宝石,第一触感是冰凉的。嗯,冰凉的,似乎和一般的石头一样,但又有些区别。这种冰凉和大理石那种冰凉相比似乎更深邃一些,仿佛能够不断吸走身体里的热量。

就在亚拉还在体味这颗宝石的触感的时候,地面开始动了。

「轰隆隆隆!!!」

巨大的推力让亚拉和阿尔默被迫紧贴在地,四周的水迅速朝着外边退去,同时,天上的雨水则是更快地朝着他们打去,然后被地面吸收,化成一阵阵蓝光朝着那颗宝石汇集。

阿尔默被这股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整个人宛如散架了一般贴在地下。而一旁的亚拉则稍稍好一些,他目睹着周围的一切景色——

池塘中央的地面快速拔起,周围的建筑物瞬间消失在下方很远。视线随之变得辽阔无比,森林逐渐缩小,远方的峭壁也开始渐渐下落。很快,岩石背后的景色隐隐约约从灰蒙蒙的雨水后显现出来,那似乎是……海?

亚拉不知道,那片仿佛无穷尽的黑暗究竟是什么,倒不如说在如此狂风暴雨之中视线本来就十分有限。就算亚拉有着很好的视力却也很难看到如此之远的景色。

很快,景色便消失了。就在峭壁背后的世界露出在亚拉的视线后不久,他们穿入了云层。厚厚的乌云包裹着亚拉和阿尔默,这个时候压力也开始没有那么大了。

「呼——,呼——。」阿尔默缓了口气,然后渐渐地从地面上爬了起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他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扶着脑袋,似乎还在头疼。

「不清楚,似乎我们所在的地面突然开始上升了。」亚拉回到。

「什么?」阿尔默似乎依旧听不太清亚拉的声音,脑袋也嗡嗡作响。

这时亚拉想起了在喀沙克山的事情,于是走近阿尔默的身前,大声说着。

「您先试着吞一吞口水。」

阿尔默听见了亚拉的话,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照做了。结果没想到突然间,各种吵杂的声音如洪水一般灌进了自己的耳朵。

「亚……亚拉,你用的什么魔术?」阿尔默似乎不太相信亚拉一句话就能有如此奇幻的效果。

「这不是魔术,这是我之前在一个高山部落附近的时候当地的一位老先生告诉我的方法。说是能够将在上升过程中耳朵里面积累的一些东西吞下去。」

「原来如此……」阿尔默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就在阿尔默还在思考的时候,空中开始打起了闪电。

「轰隆!!!」

一道道蓝色的光芒在阿尔默和亚拉的身边闪过。阿尔默似乎也被吓了一跳,同时脑袋也清醒了不少。

「轰隆!!!」又是一道闪电。

「这就是云里面的闪电吗……」阿尔默抬着头,看着身边的一切,「我还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景色。」

然后他站直了身子,之前的痛苦似乎早就不知去了哪里。他现在不顾一切地认真地用眼睛记录下这些景色。这如梦的景象、这宛若只存在于经文中的画面。他知道,他现在已经快到达神明所在的高度了。

「轰隆!」「噼啪!」「哐!」周围的闪电开始变得越来越密集,在厚厚的云层中穿梭着、舞蹈着。宛如一条条回旋在他们所在的这座上升的高塔上蓝色的龙。时间似乎都开始变得迅速,所有的思绪都会抛之脑后,而沉溺于一切的震撼之中。

「亚拉,亚拉!」阿尔默渐渐张开了双臂,身子开始慢慢旋转,想要将周围的一切尽收眼底,「这可是多少人穷尽一生都无法看到的景象啊!」他张大嘴巴,任凭雨水洗涮着他的脸,「而我们现在就站在这里,活生生地站在这里。用自己的灵魂记录着眼前的一切。」阿尔默感觉自己已经激动地快流泪了,但是满脸都是雨水的他也不能够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流泪了。

而这时,一道闪电突然朝着阿尔默劈了过去——

「当心!」亚拉以妄图匹敌闪电的速度朝着阿尔默冲了过去,想要推到他。

而同时「哐!」地一声闪电被一个罩在这个圆形平台上的透明玻璃罩一般的东西吸收了,然后将一束蓝色的光送到了中心的宝石里。

而在这一切结束之后亚拉才碰到阿尔默。

随后,身边的雷如同扑向猎物一般,跟着刚才那条闪电的脚步朝着中心的那颗蓝色宝石冲了过去。无一例外地,全部都被那个透明的保护罩给挡住了,化作一条条蓝色的光束。而在保护罩里面的二人,仿佛置身于蓝色的光雨一般。

阿尔默躺在地上看着这幅景象稍稍怔住了,伸出了手想要去触碰那一条条蓝色的光束。但是这些光都透过了他的手掌,直奔中心的那颗宝石。

而还在阿尔默上方的亚拉则是迅速地站了起来,伸出手拉起了阿尔默。

「这一定是真主想让我们看到的景象。」阿尔默的语气相较于之前的激动,现在只剩下了震惊过后的木然。他十分平稳地说着——

「我们一定是被选中的人。」

亚拉也看着身边的一切,就算是再怎么没有文化的人,如果看见这般景象,心中也会有一丝这样的想法吧。

「嗯。」他回应道。

然后雨开始渐渐变小,然后停下。雷电也开始逐渐平息。亚拉和阿尔默能够感受到脚底下的力开始逐渐变小,站得也稍显不实。一种奇怪的感受从脚底一直窜向心脏。

「发生什么事情了?」阿尔默有些慌张。

「似乎我们开始减速了。」亚拉看着头顶变幻莫测的云,从漆黑的一片中也开始逐步出现了些亮光。

阿尔默也没说什么,刚才的震惊在他的心中依旧没有释然。

光芒开始变得越来越强烈,也能够看见头顶上灰色的云开始了翻涌。终点距离他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紧接着——

一阵刺眼的光芒从各个方向上扑来。阿尔默和亚拉都被迫闭上了双眼。

「哐嘡!」平台陡然停下了,巨大的震动让还在一片黑暗当中的阿尔默和亚拉都被迫摔在了地上。

「嘶……」阿尔默摸了摸自己的屁股,硬生生摔在这样的石头地板上的确对他来说有些痛苦。

等阿尔默缓过神来的时候,亚拉已经站了起来了。

呈现在他们两人面前的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宫殿。六个粗壮无比的大理石柱托着庞大的圆形穹顶,上方依旧是一副豪华的壁画。画中央是一个类似于太阳的东西,四周环绕着白云以及云上托着的一些大地。

透过大理石柱看向周围,整个宫殿仿佛也像是壁画中的土地一般被云海托在空中。洁白的一片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消逝在蔚蓝的深邃之中。云朵在当中翻滚着,仿佛是一条条在大海中游动的鱼。而这个云上的世界更是安静得出奇,似乎刚才的雷鸣电闪都是昨夜的梦。不过更直白的感受便是来到了另一个世界。来到了神圣、高雅的「那个世界」。

从这个角度望出去看不见太阳,通过影子可以看出太阳应该是在头顶的正上方。

阿尔默呆呆地望着周围的一切,平原长大的他从未看见过这般景象。不,就算是在山上看见过云海的亚拉也不得不对如此浩瀚的风景驻足。这是拥有压迫感的景象、是让人能够不自禁地为之战栗的景色。

于是阿尔默再次将双手放在脸前,开始了他的祈祷。

而一旁的亚拉似乎也想做些什么,却也不知道做些什么。于是他也学着阿尔默的样子,双手做出捧水的姿势,放在脸前,然后闭上双眼。心中默默地说着话。

四周的空气宛如凝固了一般,没有风,只有静谧。亚拉甚至能够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甚至呼吸声也都觉着吵闹。他开始不自觉地放空自己。他知道在这国度里不会有什么危险。当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知道,但身体就是这样做了。他难得地放下了警戒。这可能就是神圣的感受吧。放空了自己之后,亚拉也忘却了时间的流淌。其实在这个地方似乎时间也没有了意义,毕竟太阳也一直凝固在同一个位置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亚拉睁开了眼。阿尔默似乎还在祈祷。于是他在旁边找了一个石柱靠着躺了下去。他凝视着正前方的那颗蓝色宝石和宝石后面翻滚的云,似乎只有看着云才觉着时间依旧在流逝吧。

亚拉睡着了。是阿尔默把他叫醒的。

毕竟发生了那么多事,亚拉也疲倦了。他现在回想起来今早从沙漠的营地出发的事仿佛在昨天,然后是那个突然出现的石头。沙漠里的一切似乎都逐渐变得那么遥远。

「走吧,亚拉。」

阿尔默也通过祈祷平复了心情,面带微笑地朝着亚拉伸出他的手。

亚拉接过手,站了起来。

「去哪里?」四周都是云海,亚拉似乎才发现他们已经无路可走。

「那边有一座桥。」阿尔默指了指石柱间的一个缝隙。从那里望出去依旧是一片云海,但是远方似乎有些什么。

「那边不是云吗?」亚拉也有点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神,因为四周都是白云反射的白光,他看着也有些刺眼。

「云下面藏了一座桥,走过去就可以看见了。」阿尔默自信地转过身,「来吧,跟我走。看来我们的探险还能够继续呢,虽然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于是亚拉跟着阿尔默来到了一个石柱的边缘。的确,虽然上面依旧有云雾不过依稀能够看见一小段阶梯下面有一条石路。

阿尔默和亚拉走上了那座桥,朝着前方走了过去。刚踏出宫殿,头顶的太阳便出现了。阳光虽然刺眼,但是空气却有一些凉意,并不觉得炙热。

没走几步亚拉便走到了前面,他希望能够带路以防阿尔默走出石桥所在的地方。毕竟如果从这里摔下去的话就完了。不过虽然石路在云雾下,其实这些云根本不厚,大概只是刚刚到脚踝地方而已。从侧面也许很难看到下面的石路,但如果从正面来看的话能够轻松地识别出一条笔直地朝着前方的路。而且,这条路也比想象中要宽许多。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从一旁看来仿佛没有脚下的那座桥而是直接走在云端上一般。

然后又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在这里依旧仿佛停滞了一般,他们就这样走着。回头看向原本高达无比的宫殿,都已经快消失成了一个小点。

再然后,前方又有什么出现了。亚拉和阿尔默也开始加快了脚步。毕竟就算是在壮观的景象就这样看了如此之久也会有些疲劳。新的事物总会让人有些激动。

桥的尽头是段阶梯,阶梯很宽,从云中穿出。然后朝上。

于是他们也朝上走去。走了没多久。出现了。

阶梯后的平台上是一座门。

一座无比高大的,大理石做的门。

第八话 踏上旅途

「露嘉!」黑暗中传来了一声小孩的呼喊。

「露嘉姐姐!」这是究竟是谁的声音呢?

明明世界里是一片漆黑,但是总是能够感受到有什么东西的轮廓隐隐约约地从黑暗之中浮现出来。似乎一会儿是一幅熟悉的面庞,一会儿似乎又变成了熟悉的火焰。总之一切都很熟悉,熟悉而又温暖。仿佛一面平滑而又有些粗糙的球,温柔且令人安心。

「露嘉姐姐!」

遥远的黑暗再次传来了小孩的呼喊声。那些熟悉的东西也渐渐地离我而去,似乎又再次沉入了温暖的怀抱。

然后……就这样慢慢地,我睁开了双眼。

「呼——呼——」我能够听见,柔和的风在我的身边耳语。明晃晃的太阳透过树叶稀稀散散的缝隙落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我的手放在绒毛一般的草地上,柔软的草穿过手指尖的缝隙,托住我的手掌,沁人心脾。

我似乎在树下睡着了。刚被叫醒的我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一片金黄,远方是一些屋子,更远处的森林背后是一条延绵不断的山脉。脑袋放得很空,什么都不想。可能我的皮肤、我的眼睛、我的鼻子、我的耳朵她们在各自体会着这眼前的世界吧,我能做的也就只有等待。

「真好啊……」我的嘴巴似乎一不小心说出了什么,似乎是我的身体对这风景的评价的样子。真好呀。

「露嘉姐姐,你醒啦?」声音从右边传来,是一个褐色头发的小男孩。啊,我想起来了,他叫做波尔。是个很可爱的小孩子。

「怎么了吗,波尔?」

「没什么,但是你睡了很久了哦。」

是吗,一不小心睡了很久了吗?

然后我下意识地朝着天空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嗯,似乎是下午四点的样子。

「嗯啊——」我的身体竭尽自己全力地伸张着,而我则享受着这样的放松。「哈~」一口气从嘴巴里吹出,浑身的肌肉似乎都变得麻酥酥的,软绵绵的。

放松完之后,突然一阵凉气从袖口窜进我的夹肢窝,让我不禁打了一个冷颤。不过已经到了天气转凉的季节了啊……

回想起刚才的太阳,的确,他也开始朝着南方走去了。

「那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我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土。然后我拿起身旁的篮子背在身后,里面装的是今天早上从森林边缘的树林里摘的一些蘑菇和午餐残余。

「走吧。」

「嗯。」波尔笑着回答道。

然后我们动身,沿着麦垄朝着路边走着。

嗯,最近我发现小孩子的笑容有时候真的能够让人变得温暖。

现在是晚秋,前阵子不久麦田才便变得金黄一片,过不了几天就要收割了。毕竟马托村是王国最北边的村镇之一,所以这里的麦子会成熟得比较晚。但与之相反的便是冬天来的会更加早。所以,收割麦子的时机会变得十分重要。

我就这样一只手牵着波尔,一只手拂过有些刺的麦穗。左手是温暖,而右手则是一些回忆。

话说回来,我在马托村已经呆了六年了啊,也经历过了五次丰收的时候。每一次丰收全村的人都忙得够呛,男女老少都要出来参与麦子的收割。然后一堆堆麦穗在田畦里堆成高高的麦垛,和铺开的晾晒的麦子。每到这个时候村里的孩子们就会出来到麦垛上蹦来蹦去的,然后粘着一堆脏东西回到家冲洗一下。最后便是等所有麦粒入仓,就是举办一年一度的马托祭。而到这个时候,也是差不多大雪铺满整个大地的时候了。

话说回来,六年前的我就是在马托祭来到这里的呢。

这时,我们来到了道路边上,于是我和波尔跳下田垄,跨过小水渠,来到了道路上。道路比田垄要低不少,显得麦子十分高。似乎比我还高的样子。

从麦田阴影中穿过的风比我想象的还要凉一些,我稍稍把衣服穿得更严实了。不过身后的波尔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这些,穿着一件亚麻衬衫再加一件背心似乎也不觉得冷。并且脸上总是一幅开心的表情。

不过说起来我现在也能够轻易感受到寒冷了,我记得最开始来到这个小镇的时候就算是赤身走在雪地里也感受不到冷。不过具体是如何感受不到冷的我也不太清楚,毕竟当我发觉身边环境的寒冷的时候也就只是一个不经意间的冷颤而已。

这也许是和「红」的出现有关吧。他当时所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啥,然后对我如此这般的身体做了些手脚。最印象深刻的就是当时我一头栽进雪里的时候,身边的雪都化成了水。

不过,自从那天以来,我也就再也没有遇见过红了。正常的冷热感受回来了之后也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

在水车边送别了波尔之后,我就这样一边抚摸着麦穗,时不时仰望蓝天,呆呆地走着。

然后就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村子中央的空地。

「露嘉回来啦!」科恩太太对我打招呼,她已经年过半百了,她儿子现在在跟着附近的商队学习交易。

「嗯,科恩太太我回来了。」

「哈哈,辛苦了辛苦了,快回去吧。迪卡他应该已经回来了。」

「哦,好!」

我答到,便朝着家的方向走了过去。

对,我现在有了新的家。虽然我知道我原本的家并不是现在的家,但是我也失去了原本家的记忆。虽然这么说有些绝情,但是我现在更喜欢和迪卡与吉琳生活的家,名为马尔科姆的温馨的家。

虽然那天晚上我知道迪卡希望收留我是因为吉琳一直没发生出自己的小孩,但是他本人也对我非常好。后来我知道他是这个村子的战士长一样的,手下有五个人,都是年轻气盛的男人。平常负责外出森林狩猎,然后晚上轮班值守。一旦到了丰收的时候就是主要劳动力。嗯,我这个爸这么一看还是蛮厉害的。

然后我来到了家门前,屋顶的烟囱已经升起了白色的炊烟,一股肉香也更是穿过紧闭的木门来到了我的鼻子里。嗯嗯!这熟悉的味道!

于是我兴奋地推开了门,「我回来啦!」。

「露嘉回来啦!」吉琳的声音从餐桌后面的门里面传来,那里是厨房的方向。

进了门,我深吸一口气。「吸~」美味的菜香和火炉里香柴的味道混在一起,再和着餐桌上我今早摘回家的清新的花香。对,还有一些回来路上沾上的泥土的香气和麦香。「呼~」。实在是沁人心脾。

然后我很快便脱了鞋,背着篮子进了厨房。

「妈妈,今天有地瓜烧肉?」我将篮子放在一旁,问道。

「没错!不愧是露嘉。」

「那当然,这可是我最喜欢的菜!」我将头放在她的肩膀上。然后对着锅里的肉和地瓜再次深吸一口气。唔唔!真香。

「好了好了,你挡住我做菜了啊。」

「嘻嘻~」我有点调皮地朝着她笑着。这几年我长得很快,今年已经赶上了吉琳的身高了。不过好像从夏天开始也就没有怎么长了。听吉琳说,女孩子似乎16岁开始发育就变慢了。这样算下来,再过几天我也就要16岁了呀。果然快速生长的阶段就要结束了啊……再往后就只能看着波尔他们那些小男孩渐渐长高了——也好像很不错。

我一边想着一边把蘑菇洗干净。

说起来我的生日,起初我也忘记了我具体的生日是多久,不过我只记得应该是秋天。因为梦中隐隐约约感觉以前过生日的时候窗户外都是一片金黄色的。当时我原本的家里也会聚在一起来庆祝我的生日。不过关于他们的事——甚至是他们的样貌——我还是想不起来。然后来到了这边,当我说我的生日应该是大地金黄的时候,吉琳就说:「那就定在每年的收获之前的一周吧!那个时候大地还是金黄一片,也不至于因为收获而过于忙碌。嗯,就这样吧!以后露嘉的生日就是我们丰收前的一周了哦!这样就是两个快乐的日子连在一起了呀!」我记得当时的吉琳脸上全是笑容。

「哐!」一声开门声从厨房外传来,「我回来啦!」紧接着便是迪卡的声音。

「噔噔噔」几声沉重的脚步声后,「嗙!」厨房的门再次被大打开。

「孩子妈快看!」迪卡扯着嗓门吼着,手上提着一只——「我打了一只野鸡回来!」。嗯,野鸡还在滴血。

「你小声点!!整个马托的人就听见你在那叫!」

「啊——可我打了只野——」

「小声点!」

「好……好……」

迪卡此时的表情就像一只被冷落的狗,满脸写着不高兴。

「爸爸你回来啦?」

「欸!露嘉你也在啊!」他看见我的一瞬间似乎心里突然高兴了不少。

「你听不懂你我说话吗?」听见了吉琳的声音之后,原本高兴的表情又瞬间缩了回去。

迪卡总和那些男孩一样,心里想什么就会表现在脸上。或者说其实迪卡虽然一副魁梧的身材和老练的样子,但心底其实一直都是一个没长大的小男孩吧。

「哇,好大一只鸡!」这个时候还是得夸一夸嘛!

「对吧对吧!」然后迪卡果然两样放光地走到我的跟前来,拿起这只鸡满脸写着炫耀,「你爸我厉害吧。」声音压小了不少。

「厉害!」我也笑着。

嗯,迪卡的打猎技术可是公认地全镇第一。这也是我经常拿来吹嘘的一点。

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次下雪的晚上,半夜我被他的脚步声吵醒了。当时四周都是狼的嚎鸣。当时我打开门,看见迪卡穿着厚重的战斗用的外套,手上拿着弓,背后戴着一桶剑,腰间别着一把刀。他看见我的时候,脸上写着抱歉,放下了弓,走到我的面前蹲下。用冰冷的皮革手套摸着我的脸。

「爸爸出门办事,把露嘉吵醒了。抱歉呀。」他的眼神很温柔,就算是冰冷的空气我也能够感受到温暖,「快回去睡觉吧,我去去就会。」然后揉了揉我的头发,等看着我上床了之后才出门。

我是在天还没亮的时候醒的,我再次听见了门外的动静。但是这次我只打开了一个缝隙,生怕再让他不安。然后我看到了,浑身是血的迪卡。他手臂似乎被锋利的狼爪划开了,血从那些伤口中流淌出来。衣服也有些撕裂,背后的箭筒里面也没有了箭,腰间的刀上甚至还有一些肉泥。他没有脱鞋直接进了门,脚步凝重。待走进楼梯的时候我瞥见了他的脸,上面挂着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那是一副严肃甚至说会让任何人都能够感受到有些恐怖的表情。眼神中充斥着杀意。而这,我想也是他最不想让我看见的样子。这是他——马尔科姆·迪卡——作为战士的一面。

但其实看着这样的他,我反而更加爱他了。这样的模样能让一个小女孩——一个从雪水中、火焰中、遗骸中走出的小女孩——获得不少的安全感。而且更重要的是,我知道他总会以一个温暖的、有些傻乎乎的那种小男孩一样的姿态出现在我的面前,对着我笑。

虽然我明白当初马尔科姆愿意接受我的原因,但我更明白这份爱的货真价实。

「好啦,你就赶快出去。别在这里占地方了,啊!这么大个块头,挤死了!」吉琳这次则是笑着对着迪卡说着,然后推搡着把他赶了出去。想必方才的呵斥也是三分严厉七分怜爱吧。

那天晚上的饭是吉琳最拿手也是我最喜欢的地瓜炖肉,以及奶油蘑菇烩野鸡。混杂着各种香料的地瓜炖肉实在是太美味了!

16岁是女生成年的日子,至少在马托镇是这样的。而今天就是我16岁的生日,也就是我成年的日子。

我有些开心,因为今天就是我至少名义上能够独立面对这个世界的时候了。过了今天,我也能够一个人去集市闲逛,也可以一个人去买衣服,一个人出去旅行。当然,这也只是名义上的说法而已。只是一个人去买衣服的话……可能成年了之后也不敢吧。毕竟集市在需要架马车一个小时的另外一座城镇了。而成年具体对于我来说究竟有什么意义,我也不太清楚。

不过就算只是名义上的,也依旧是一个令人开心的事情。就像是古代传说的那些英雄被授予一个称号一般,以后我也就有了【成年】这种称号了。 因此,之后我的名字就叫做【成年·露嘉】啦,还请大家这么称呼我!

当然只是开玩笑。

我一边想着,一边在森林里漫步着,打算采集一点浆果放在我的蛋糕上。今天是阳光明媚的大晴天,森林里的空气也就变得格外清新,没有阴天那种潮湿的水汽。如果把森林比作一个人的话,晴天的森林就是那种开朗且温暖的小男孩,而阴天的森林就像是一个萎靡不振的老头。当然,下雨的话就是另外的感受了。

「嘿咻!」我跨过一个倒地的圆木,然后踩上一块岩石。阳光透过树叶照在苔藓上,仿佛在发着青光。「哈……」我朝着太阳哈了一口气,一团团白烟冒了出来。这几天似乎天气转凉了,就算是波尔也穿起了厚厚的外套。多亏了这样,森林才变得如此空阔。

和东北边的卡特丝罗法森林不同,这片森林叫做雅各蒂尼(Yagodnyy浆果的森林),在马托村的西边。也是太阳最充足的森林。我常常喜欢在这片森林游走,那种漫无目的地放松的走。有时能看见兔子,大部分都是灰色的。不过到了冬天,等森林里都积满了雪的时候,就会出现白色的兔子。如果看到了的话,可是一件超级幸运的事情。我这么多年也只在这个森林里看过一次。

「呼~」微风穿过森林里高耸的树干。

这也是我喜欢这个森林的另一个原因。整个森林里面全都是高耸如云的大树,因此树与树之间的间隙也十分大,这样就可以让空气在这些树干间随意穿梭。而且风中还蕴藏着树脂的清香。有时候我也会采集一些树脂,吉琳会做成一种特殊的固体,然后只需要在洗澡的时候稍稍加一点,就会让浑身充满着森林的气息。

「啊!」

我一不小心叫了出来,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森林里悄悄回荡。打破了这样的寂静实在是很抱歉。但是要说为什么,那还不是因为——

一个完美的红利果丛出现在了我的眼前。它就这样静静地长在一条小溪旁,一束完美的阳光洒在它身上,找的绿叶中间硕大的红色果实闪烁透亮。光是隔着一个小溪远远地望着,我似乎都已经能看见它们在白色的奶油上围成一圈的可爱的样子了。呜!感谢上天,感谢特欧神。能让我在今天发现如此完美的红利果!!

于是我快速地走进那条阻拦我们的小溪,轻身一跃跨了过去,然后走近那丛红利果。我蹲了下去,用鼻子轻轻地闻。唔呣!一阵阵甘甜的果香止不住地涌进我的鼻腔,「呼~」然后轻轻地吐出嘴里的空气,接着又是一阵。

看来这些红利果已经熟透了。

太好了!

「感谢上天,感谢特欧神!」这次我把祈祷词念了出来,希望让天上的特欧感受到我的欣喜。

紧接着,我小心翼翼地将其中最大的几颗红利果连着枝干摘了下来,一片片分开地放进盛满了棉花的背篼里。这个过程一定要慢,稍稍心急的话可能一个不小心就让整株红利果的果实都「呱呱坠地」了。

「嘿咻!」在我一番操作之后,所有「合格」的红利果就采摘完毕啦。接下来就是以更小心的方式下山就行了。

这段旅程可就不像之前那样随意了,也没有更多的心思去感受森林的美丽了。毕竟如果还想让自己的生日蛋糕上还有几颗红色甘甜的浆果的话,就必须要像婴儿一般呵护我身后的那一筐红利果。

好了,不说了。我现在可是要全神贯注地下山了。再见。

「嘿咻!」我穿过最后一条小溪,便离开了森林。确认了一下背后的红利果是不是都是完好的,嗯,都没有破。那么接下来——

嗯?

一个白色的影子出现在了我的眼前,它落在了我的鼻子上,然后传来一阵冰凉。接着化作一滴水,悄悄地又消散在空气中。

这是……

我接着抬起了头,缓缓地走上小溪边的路。

天空早已不再是晴朗一片,些许灰蒙蒙的云遮住了太阳。四周的一切也都随着这乌云,渐渐地趋于平静。恍惚间,森林里的动物们都睡了过去。

我驻足在路边,看着天空,感受着空气细微的变化。然后等待着,等待着什么。于是,又一片白色悄悄地落了下来。安安静静地、左摇右晃地、默默地飘舞着,飘舞着飘舞着,踏着这些寒冷,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左边是麦地一片金黄,右边是森林一片墨绿。我就站在这分界处,呆呆地看着天上的白色。

是雪。

一点点雪似乎让整个森林安静了下来,仿佛一旁的溪水也默不作声。

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了什么。也是雪,也是森林,也是一片宁静,也是默不作声。

但是我想不起来。明明每年冬天马托都会下很多的雪,不知为何只有刚才的那一刹那我想要去想起什么。是什么呢?

——看着天空中稀疏飘散着的雪,我思考着。

算了。想不起来就算了吧。

于是我转过了头,朝着家的方向走了过去。

一路上,在田里劳作的、在路边闲逛的、在马车上拖拉货物的、在树下嬉戏的大家似乎都和我一样,呆呆地站着、默默地望着天空。他们都停止了手中的劳作,静止站在那里,就好像……一副没有见过雪的人一样。

但是明明马托的人们见得最多的就是雪了吧……

——我想着,啊!说起来……今天是我的生日欸!也就是说——

现在还没有收获。

(其实不用想我的生日,只要看着眼前高高的麦子就能明白现在还没收获)

这么说来,我还是第一次这么早看见下雪呢,在马托这么多年。最早一次也都是麦子收完了之后过了两周多才开始下雪,那个时候所有的麦田都变成了平地,麦垛也都消失了。白雪就这样给空空荡荡的深色大地裹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色衣裳。不过,今年这么早就下雪了啊……

大家也可能就是因为感受到了这一点与众不同才这样吧,不像我,之前都没有反应过来。

不过大家的惊讶也没有持续太久,过了一会儿也都回到了自己的工作上了。但是,总觉得周围的一切都被这轻轻的雪蒙上了一层细细的宁静。

「祝露嘉成年快乐!」「祝女儿成年快乐!」,吉琳和迪卡高举着盛满酒的木杯兴高采烈地说着。一旁的壁炉里面的柴火冒着温暖的光,桌子中央的蛋糕上插着蜡烛,周围摆放着我今天从森林里采集而来的一圈红利果。一切其乐融融的景象都倒映在手中的酒杯里。面对这样的景象,我也很难不跟着一起高兴起来。

「祝我成年快乐!」我学着迪卡的架势,十分开心地举起了酒杯。

「干杯!」

「砰!」三个木酒杯碰在一起,发出一声稍显厚重的干杯声。这一声落下,我就算成年啦!

吉琳端着酒杯,面带着微笑看着我。而一旁的迪卡则是更加兴奋,满脸写着期待。我知道他在期待什么。作为北方民族的儿女,成年之日必须要一口气喝完这满满一杯的酒,以此宣告自己成年的气概。以后,酒将会伴随所有北方的儿女们度过最黑暗的极夜、跨过最寒冷的雪地、战胜最凶恶的猛兽。一代又一代地,仿佛我们的血液里也不知不觉之间流淌着喝了一代又一代的酒。似乎在南边的一些地方,我们这一族的人甚至还被称作「阿尔忒里克(Altêðik,喝酒的人)」。「喝酒的人」吗……如果我被这么称呼的话,可能会觉得很自豪也说不定。我说不定会学着那些大汉一样大喝一杯之后「砰砰」地两声拍拍自己的胸脯,然后大喊一声「爽!」。

于是我抱着这样的幻想和迪卡与吉琳的期待,「吨吨吨」地三下五除二,一口气喝完了这杯。「嘿呀!」我发出了爽快的声音,一口气喝这么多果然——

「呜呜唔呣……」啊咧……似乎……和……我想象……的有……

……

脑袋很沉重。似乎里面有一个铁块一般,不断地膨胀。

「呼——」一阵凉风透过窗户的缝隙吹到了我的脸上。自外而内的寒冷和自内而外的疼痛混合在一起,对我的脑袋进行了双重夹击。而且,我的肚子似乎也是烧呼呼的。仿佛吃下了一块炭火,在发热的时候时不时还会「噼啪」一下。

我发现我躺在了床上,外面的天似乎依旧是阴沉沉地,通过窗户都能感受到一股压抑。昨晚上的欢乐似乎都消失在了脑后,一杯酒下肚我似乎就失去了意识。呜,看来我根本就不适合喝酒。我不配被称作「阿尔忒里克」。

想到这里,昨晚上的一些回忆碎片就开始涌上了脑海。里面似乎有迪卡的嘲笑、吉琳对迪卡的呵斥,和对我喝不来酒的可爱表现的怜爱。

唔!真丢脸!

又想起昨晚上对于未来的我身为一个堂堂正正的「阿尔忒里克人」的种种幻想,一股莫名的热瞬间涌上了脸颊。然后传递至我的每一根金色的发梢,然后又传回了躺在发梢的背上。最后就是浑身燥热。

起床吧……

被窝里的温度似乎已经不能够再待下去了。于是我从被窝中钻出,站了起来。

然后我看到了窗外的景色。这片景色是那样地熟悉,更是那样地充满回忆。那依旧是一片白茫茫的,白茫茫的雪。

我盯着那片雪,那是我记忆最初的模样——至少是这段记忆的最初的模样。一切的寒冷仿佛跟着那雪原的白涌入我的脑海。

「砰砰!」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不过一般这种敲门应该是由迪卡去处理的。

「砰砰!」第二遍的敲门声。似乎屋里没有人打算去开门,是迪卡没听见吗?

「爸爸!」我喊了一声。

然而整个房子里面除了我的余音以外没有任何动静。看来是都不在家。那么这个门也就只有我去开了。

「砰砰!」客人又在敲门了。你先别急啊,让我稍稍换一身衣裳。要不了多久的,就随便穿穿。别急别急。

于是我以最快的速度穿上了一套朴素的连衣裙。

「砰砰!」敲门再次响起。

「来了来了,别急别急。」我迅速朝着门的方向奔了过去,途中差点因为一个踉跄而摔倒。

「砰砰!」当我离门只有两三步的时候,敲门声再次响起了。

都说了别急啦!

于是我打开了门。

「您好——」

门外一个人也没有。  

难道是有人的恶作剧?但现在可是在下雪诶。

光是打开门站在门口,都能够感受到四周巨大的风雪。屋里的温暖很快从我身边驱散,而我自己也瞬间从刚才的燥热中清醒。恍惚间,我似乎来到了冬日最寒冷的时节。现在真的只是深秋吗?

而就在我思考着这些然后打算关门回屋的时候,我注意到了脚下的一封信。

它很特别。并不是说它有着多华丽的兴奋亦或是上面的文字又是怎样美丽,它只是一个白色的信,甚至上面既没有邮票也没有收件人。而之所以说它特别,而是因为它周围没有一丝雪。

它就这样躺在厚厚的积雪中央,周围的雪似乎都因它而消失不见。以它为中心画一个圈,能够看见石板、泥土和砂砾。

这似乎又让我想起了什么,似乎是第一天的晚上,我也曾经跌倒在雪地里来着……当时似乎我身边的雪——是怎样的来着?

嘛,想不起来就算了。毕竟我现在也只是看着这封信而已。既然是一封信,那肯定是有什么事情想要告诉谁的对吧。是给迪卡还是吉琳呢?

于是我打算拿起这封信,看一看是给谁的。

然而当我刚将这封信拿起——

一团蓝色的火焰从信封边缘燃起,我下意识地将信丢了出去。但我感受不到温度,似乎是冷火。不过巨大的强光让我一时间睁不开眼。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信纸也躺在了雪水里。而和之前的信封一样,它身边的雪也消失了。似乎都不是融化,而是消失。因为一点水也没有流下。

我拿起那张纸,和信封一样洁白无瑕。而背面,是黑色的字。写道


给露嘉·阿茜昔·赛普亚戈达(Ruga Acisse Jhsaptiagoeda)

这是一份来自玛希顿克莱因特学院的邀请函,经过我们的重重筛查和选择,我们邀请您就读克莱因特学院的

能源研究学院

新生的入学将会在1410年的冰月,还请您提前抵达学院所在城市——北玛希顿(Sin Macidon)。届时您将办理入学的相关手续,我们也将会为您提供住宿和必要的生活设施。同时,新生的入学测试也将会在入学的第二周举行。请别担心,测试的结果仅供教师们参考,不会对您的入学有任何影响。

为了确保您按时抵达学院,我们提供了圣教联邦(De Omustian)各地区的最晚出发时间以供参考。

地区时间
玛希顿30th Finole(结月)
雅格比、特里克希亚、大佩里克、南欧德特洛1st Finole
东斯奎斯托、东蒂亚娜、北蒂亚娜、南阿库拉、中欧德特洛10th Faiiè(落月)
圣都、南蒂亚娜、中斯奎斯托、北阿库拉、东欧德特洛1st Faiiè
北斯奎斯托、蒂亚娜平原、拉文安西亚、波利提莫斯堡、薛尔柯堡、东弗兰克10th Tzipco(烈月)
西南蒂亚娜、南斯奎斯托、南弗兰克、西蒙堡1st Tzipco
远西奎斯托、西北弗兰克、中西蒙、萨瓦尔堡10th Höscho(炎月)
南波利提莫斯森林、东南西蒙森林1st Höscho
南利乌斯平原、北西蒙雪原、中波利提莫斯森林20th Зtrög(茂月)
北利乌斯平原、西蒙森林、东波利提莫斯森林1st Зtrög
西蒙·波利提莫斯森林深处、利乌斯森林10th Birowth(萌月)
雷斯卡瑟斯地区1st Birowth
拉斐尔地区20th Snoii(雪月)
西茵柯西亚1st Snoii
东茵柯西亚20th Licê(冰月,一年前)

注意,请保管好这封信,当您入境玛希顿的时候卫兵会要求您出示这封信。


 我看着手上从来没听说过的学校给我的录取通知信,和背后下着的茫茫的白雪。「玛希顿克莱因特学院」吗……这个词语对于我来说十分地陌生,但又总感觉在记忆中的某一处曾经出现过。还有『能源学院』这四个大字。

这信封除了这封录取信以外就没有其他的东西了,而这张写满了文字的纸似乎也与我们平常所使用的有所不同。它给人一种更加洁白、更加干净而明亮的感觉。而且也似乎经由某种特殊的技巧,让它变得不容易损坏。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外面的寒冷,不禁身体打了个哆嗦。然后拿着这封信,关上了门,回到了屋子里。

从嘈杂的寒风中脱离,走进了温暖的室内,壁炉中的炭火发出噼啪的声音,一切变得安静。而这我才冷静了下来,拿着手中的白纸仔细地思考着,但是脑袋里却是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我应该想一些什么,或者说拿着这封信我毫无头绪。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像学院这种东西,至少我知道她似乎离我很遥远。从我有记忆起,我就一直生活在这边境的小镇上,似乎整个世界就只有这群山和森林之中的一条山沟。我身边也有朋友,也有我的吉琳和迪卡。我更不知道什么叫做能源,我也没怎么听说过玛希顿这个国家,如果要说有的话,那是上次在和吉琳一起吃饭的时候,从她嘴里不小心冒出来的。

但就在刚才,这些似乎离我十分遥远的这些事物,就在那么一瞬间,那蓝色的火焰点燃的那一刻,与我产生了一种联系。是的,蓝色的火焰,以及能够让雪水融化的这一切,都将我的思绪拉回了那个白雪的日子。我脑海里逐渐想起来一种声音,那被我早已忘却了的声音。

我呆呆地看着柴火里冒着红光的火焰——

「红(Ruga)」

嘴里念着我自己的名字。

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从我的心底里涌了出来,也不能说从来没有,应该是忘却了许久的感情。这是一种在春风和煦或者阳光明媚的时候从来不会有感情,这也是一种只有在寒风凛凛、乌云蔽日的时候才会涌现出的感情。

和马尔科姆一起的生活,我感到非常幸福,这是弥足珍贵的幸福。而这样的幸福在这六年里日复一日地上演着,仿佛生活就是应该这样。就是像那春风和煦和阳光明媚,就是能够在草地上一躺一下午,什么事也不用做,优哉游哉。和现在一样在森林里面玩乐着,时不时帮一帮身边人的忙。然后过几年,等身边的玩伴都长大了,可以和一个心仪的男孩结为夫妻,组建自己的家庭。就像迪卡和吉琳一样,在马托或者一旁的城镇找一个房子住下来,养育属于自己的孩子。什么「红」啊、「卡特丝罗法森林」啊、「赛普亚戈达」的事情都会离我而去,我将拥有新的名字,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阿尔忒里克人生活下去。

但我现在手上拿着的这封信给了我另外一种选择,我可以去往另外一个地方过另外一种生活。我可以离开我生活的地方,离开马尔科姆这个家庭。我可以背上行囊,踏上旅程,在无穷无尽的巨大的世界里闯荡。我会结识新的朋友,收获新的友情。然后我会去参加所谓的学院的课程,去学习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的知识。想必这段路程肯定是铺满荆棘、风雨交加,但美丽的玫瑰和彩虹不都在那荆棘与风雨之后吗?

不过……

不知不觉我已经走到了我的房间门口,一旁是通往二楼的楼梯,上面是吉琳和迪卡的房间。看着窗外的雪,那一天晚上的情景似乎就在我的眼前。

我知道他们收养我是因为吉琳和迪卡生不出小孩来,所以他们才会收养我,把我当做他们的小孩。他们似乎经常有意义地避免提及这个问题,或者不想告诉我的真相。但是我肯定也心知肚明,并且也接受这一点。因为对于我这个失去了记忆的女孩来说,我只要明白他们是真正的把我当做他们的孩子来爱我,愿意和我一起共享幸福的生活就足够了。

每天傍晚回家时吉琳看着我露出的笑脸,和迪卡尔打猎回来时炫耀他成果的那副神情……他们对我的爱……是没法隐瞒的。

……

我默默地把信放在了枕头的下方。

「就当是一场梦吧。」

「砰!」

在我刚把信放在枕头下面的时候,门被砰地一声打开了。

「露嘉!快过来搭把手!」门口传来了迪卡的喊声。

于是我匆忙的离开了自己的房间,走到了门前。只见迪卡背上驮着脸色铁青的吉琳,她一只手搭在迪卡背上,另一只手捂着肚子。

「发生什么了?」我一边上前搀扶着吉琳,一边问道。

「吉琳她有些不舒服。外边太混乱了,我也忙不过来,只好先把她送回家。」迪卡似乎很慌张,他的额头挂着许多的汗水,眉头紧皱。「我待会儿还要回到水车那里,你先照顾一下你妈妈好吗?」迪卡看向了我,这是他身为战士的一面。

「好的!」我接过了吉琳,肯定地说道。毕竟我也不是以前的那个小孩了,现在我已经成年了。

「好了……你快回去……别给我丢脸。」吉琳有些虚弱地朝着迪卡说着。

「……」迪卡的表情十分复杂,是痛苦,还有温柔,以及更多的是坚强。

「露嘉,照顾好。」迪卡最后又看向了我。

「嗯。」我也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我走了。」

说完,他便转身朝着门外的雪原走了过去。

我驮着吉琳进了屋。

「快,露嘉,去茅屋。」

「好!」

然后我又驮着吉琳去了走廊一旁的茅屋。她走路似乎有些困难,发根也全是汗。双手紧紧抓着肚子,用尽全身力气去配合我的步伐。我也尽其所能地扶着她。

虽说很快就到了茅屋,但是对于我来说时间却过得很慢。

而到了茅屋之后,吉琳趴在了茅坑边上。她仿佛将之前憋在心里的痛苦一起吐了出来。

「吉琳……你没事吧……」我还是头一次看见她这么难受,一种莫名的痛苦从心底里渐渐涌了出来。

「没事的。」吉琳抬起头来,我现在吐了一些就好多了——

然后她又吐了起来。

我走上前去,学着之前迪卡酩酊大醉之后呕吐时吉琳的样子,拍着她的背。

吉琳大概吐了有一会儿,在我看来她都快把昨天吃的那一大堆东西全部都吐出来了。整个茅房也充斥着一种酸臭味。不过,当她最后抬起头来的时候,我可以清晰地看出来,她的脸色变好了不少。

嗯,就算是很迟钝的我也能够发觉,吉琳的脸色变好了。

于是我从一旁的水桶里面舀了勺水,冲走了茅坑里的呕吐物。然后又舀了勺水递给吉琳。

「来,用清水漱漱口洗洗脸吧!」看着吉琳脸色转好,我的心情也就不自觉地变好了不少。

「嗯,谢谢露嘉。」吉琳总算是再次露出了笑容。这是一种令人安心的笑容。「我没事了,吐了就好了。」

「来,我扶你回床上吧。」等吉琳漱了口,我再次结果吉琳的肩膀。这一次她似乎有力了不少,我也就乘着更少的力了。

「没事的,我已经没事了。」吉琳拒绝道。

虽说吉琳的神色变好了不少,但是我还是能够看出来吉琳现在的身体有些虚弱。不过毕竟吉琳平常对待迪卡都是那种样子,就算是现在这么虚弱的她也会想要去逞强吧。很多时候都习惯忍气吞声,把痛苦埋藏在心底。然后又对我和迪卡做出最温柔、最安心的笑容……不过现在不行了哦,毕竟我已经成人了嘛!老是把我当做小女孩来对待可不行哦!我也算是一个成熟的阿尔忒里克人了哦!

「没事,迪卡都说把吉琳交给我了,我也要以一个合格的阿尔忒里克人的身份照顾好吉琳哦!」我自信满满地说道,然后让吉琳靠在我身上。

听到这句话的吉琳再次做出了满意的笑容,唔呣,这就是吉琳的神奇力量啊。我有种比柴火还要温暖的暖流从心底涌了出来。

「不过露嘉,你可以把水瓢先放下哦。」

啊,原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圆圆的水瓢啊。真失败。

「露嘉真的长大了啊……」被我安顿好的吉琳躺在了床上,之前的疲惫也消散了不少。「明明不久前还只是一个娇柔的小女孩,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呀……」

嗯嗯,对吧。我也是会老老实实成长的哦,而且身为你和迪卡的孩子,肯定是更加厉害的吧。

「不过做事情还是经常犯马虎呢。」

哎呀。吉琳这个时候就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嘛!

「哈哈哈……」她似乎也看出了我的一点难堪,毕竟是我的妈妈嘛,最了解我的喜怒哀乐的人,「不过以后还有的是机会看露嘉长大呢。」

这时,她摸了摸我的脑袋,或者说,摸了摸我的头发。

「当父母的,可能就是这样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明明起初是盼望着他们的成长,就算是有细微的变化也会喜出望外。但到了后来,等孩子开始变得成熟、变得能够和自己一样做许多事情的时候,又不知道为何,总会感觉……感觉他们有一天会不在需要自己了呀……毕竟什么事情也会自己完成。」

吉琳语重心长地说着。

「露嘉……」她抬着头,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充满着坚毅。「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你可能不知道——」

「不,我知道。」我不假思索地握住了吉琳的手。我明白吉琳要说什么,似乎从对话的一开始我就知道。是的,我知道,所以我说「我知道」。我明白这件事对于我的意义所以我说我知道。更重要的是,我也知道吉琳要开口说这件事需要的勇气以及痛苦,所以我更要说我知道。因为,如果让她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话,实在是……

「吉琳,我都知道。我也都明白。」我也缓缓地说着。

「不,露嘉,你可能……」吉琳似乎以为我理解的是另外的意思。

「不,我知道的。那天——我第一次来到这个家的那天晚上——我在睡梦中听见了,听见了你和迪卡的说的话。」

「……」我没有很快接着往下说,是因为有些胆怯吗?或者说我实在等待着什么。等待着吉琳的反应?不对,应该是等待着心里的情绪吧。

「露嘉……」吉琳看着我,我能感受到她的手似乎有些颤抖,但是我则更加紧紧地握住了她。

我说到:「我知道你们最开始收留我的原因,因为你们没法生出小孩来。而我又正好失去了记忆,所以才收养了我。我似乎从一场大火中逃脱,我也失去了我自己的亲生父母。但是吉琳,不,妈妈。这几年的时光里,每一天、每一刻,我都从未有过一次认为过你不爱我。如果我记得我曾经的母亲的记忆的话,恐怕我今天也依旧能说出你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你给予我的温暖,你给予我的幸福……还有迪卡,爸爸他给我的爱与呵护。这些我都有在认认真真地感受到。也许我平常不擅长表达自己的爱,或者有时候还对迪卡说出许多过分的话。但是……妈妈和爸爸的爱我都有接收到的,而正是这些爱伴随着我一步步成长,从一个没有记忆的空白变成今天的模样。是吉琳和迪卡你们造就了现在的我啊!」

我也不知道为何我能够一口气说出这些话,这些明明应该是藏在心底很久的话。明明应该需要更多的时间去打磨、去组织才能说出的话。但是,我就这样一口气说了出来。难道这也是阿尔忒里克人的能力吗……

「露嘉……」当我将目光从手上再次转移到吉琳身上的时候,我才发觉她的脸上已经挂着泪水了,「你不觉得,我们很卑鄙吗……」吉琳战战巍巍地说着,「如果……我们有了孩子……说不定当时就不会收留你……可能你会被送往其他家里……甚至被……」

「不会的!」我有些生气,「吉琳你不是这样的人。我明白的,就像你明白我一样。」是的,如果要说我最了解谁的话,那肯定是你,吉琳。

「而且就算你们没有收养我也不是你们的错……」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是呀,本来就不是吉琳和迪卡的错,谁都没有错,而且一切都没有如果。

「反正,我爱着吉琳,吉琳也爱着我。就够了。」

「露嘉……」吉琳看着我,用手擦着眼角的泪水。

啊!吉琳,你不要这样嘛……这样弄得我也有点想哭了……

「唏!」吉琳吸了口气,「那好,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她语调一转,之前的那些悲伤也好、害怕也好似乎瞬间从她的背后消失了。

「啪!」然后吉琳拍了拍手,「你也去迪卡那边帮忙吧,我现在心里也好身体也好都舒服多了!真的!」她又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我感觉炖一锅肉我都能一个人吃完呢!」

「不不不,这也太夸张了吧!」吉琳的笑容似乎瞬间改变了房间里的氛围,就像是一个突然照进阴霾里的阳光一般,让我也不禁被感染。这就是吉琳——我的母亲的能力,她总是能够掌握对话的氛围控制交流的节奏。可能也正是这样,迪卡这样的男人才能够被制服吧……

「好了好了,去迪卡那里吧。我这边自己再休息会儿就行了。」

「好的,」看着现在的吉琳,她已经完全精神起来了。「那我出门了。」

「嗯,路上还在下雪,记得穿厚一点,小心。」

「嗯!」

啊,说起来虽然说直接叫父母名字在马托这边也很寻常,但以后还是多叫叫「爸爸」和「妈妈」吧。

说起来,外边发生了什么事啊。

——我一边穿着外套一边思考着。而一旁的窗外,雪依旧在下。

看见现在眼前的景象,我才明白昨天开始下落的这些雪花的含义。

「呼……呼!呼呼——」狂风在我耳边吹着。

秋季结束之前的雪,可能大家也都从来没有见过吧,就像我昨天走在路上所看到的那样,大家大多是停止手上的工作,抬着头看着天上的乌云和从乌云中降落的那白色的精灵。大家可能会有一些惊讶,也可能会有一些好奇……反正……肯定没有考虑过今天的景象。

「快快快,这边!!」一个中年男子从我的身前匆忙跑过,他的嘴中大吼着。

如果大家昨天刚开始下雪的时候就反应过来的话,可能结果就不会像今天这样了吧。但也难怪,毕竟雪在这里算是一种司空见惯的东西,每年冬天都会有长达三个月的时间被白雪覆盖。在昨天这么一个时间点落下的白雪身为对雪如朋友一般的马托镇的人来说,肯定就像提前见到老朋友一样,是不会想太多的。不过说不定迪卡他能够反应过来,毕竟他是马托的战士长,对许多危机都是很敏感的。但是昨晚上是我的生日,他也是喝得伶仃大醉才睡的觉,可能连雪这件事情都忘了吧。这所有人都没有发觉,一场来自秋天的雪,是多么恐怖的一件事。

「还有人吗?这边也快来不及了。」「来,这个给你。」「快快快!」「拿好了!稳住!」「我这快不行了!」「撑住撑住!我马上来!」

大人们匆忙地在田野里抢救被大雪压垮的麦子,可以看到的远处已经有大片大片的麦田被厚厚的积雪埋住了。原本高耸的麦田现在变成了低矮的雪地。所有人都清楚,今年的收成可能只有不到原来的一半。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难过,但大家也只能拼命抢救这些小麦。全村所有能干活的人都被叫了出来帮忙,所有人也都愿意,因为大家都清楚今年的冬天将会格外地寒冷。

而在这群忙碌的人中央,是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身影。迪卡。

他身为战士长,一边指挥着他的部下组织现场以免混乱,一边还同时扛着一捆捆前方收割好的麦秸往一旁的空地运。

而看见这样的迪卡,我也想要做一些什么。

面对这样的情况,我也想要尽自己的一份努力去改变现状,因为我也是阿尔忒里克人,我也是玛托村的一份子。

但是,我并不知道我应该怎么做。去帮忙收割麦子吗?不,我没有这样的经验,去了也最多给他们添麻烦。那我去帮忙搬运?但是我却没有像迪卡那样的肌肉。早知道之前迪卡让我和他一起训练剑术的时候我就不逃走了……至少应该稍微试试看。我能够做些什么呢……

这时候我才发现,我身边的许多人都有着一技之长。有的想迪卡那样有着超高的武技,亦或者是像吉琳那样有着惊人的厨艺。甚至是和我一样的许多同龄人,有的擅长打猎能够当猎人,有的手脚勤快适合种地,还有的似乎特别擅长说话。而我呢?

这时我突然想起了刚才的那封信。明明我这么普通,为什么偏偏是我呢?

「露嘉!」

「啊在!」有人喊我,我下意识地回答了。

「你去水车那边的德雷克家去帮忙做收成的记录。」

「啊,好的!」

等我反应刚才是迪卡的指挥的时候我已经朝着水车的方向上走了一小节了。

虽然平常都从各种途径听说过工作的迪卡是怎样雷厉风行,对待下属又是怎样的严厉,果然这种事情只有经历过才能够获得切身的感受啊……这就是在外面的迪卡吗……完全和在家里的迪卡不一样。嗯……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吉琳会爱上他了。

去往水车的路上有很多来来往往步伐匆忙的人。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手里拿着许多的纸。

才走近德雷克家的房子,就已经能够感受到里面的繁忙。人声嘈杂已经盖过了一旁水车的声音,而门外则是来来往往的拿着纸的人。

进了屋子,迎面便是一张巨大的餐桌,餐桌周围都是书架,四个人围着书桌在奋笔疾书。四人中的三个人是打扮得十分严肃的中年男子,其中一位带着一个没见过的玻璃饰品,表情十分严肃。剩下的另一个人则是一个满面慈祥的老婆婆。除此之外,周围还有五六个人在帮忙打下手的同时也在整理从外面传来的文件和准备给其他人的文件。

「露嘉?」

「托兰?」出现在我面前的比我大一岁的男生便是托兰·麦里。虽然之前就听说他成年了之后就在水车这边跟着德雷克做学徒,不过亲眼看着以前在麦垛里跳得最高的人对着一堆书的样子还是觉得很有趣。

「你来这里做什么?现在因为这场雪,大家都忙得乱套了。」

「对,就是这样所以我也想要帮村子忙……但是麦地那边似乎我也做不了什么事,所以迪卡就让我过来帮你们的忙了。」

「真的!?太好了!」托兰如释重负一般的把手放在我的肩上。「虽然露嘉没有受过训练,不过现在的工作量已经大到没功夫挑三拣四的了。我去给老师说一声,让她来给你安排任务吧!」

虽然能够帮到忙我也是挺开心的,但是「挑三拣四」……总觉得有些刺耳。不过——

「她?」

「嗯?」

「德雷克老师是女的?」

「诶?我之前没给你说过吗?」

我摇了摇头。

「诺」托兰指了指那四个人的方向。「那就是德雷克老师」。四个人中只有一个是女的,那就是那位看着慈祥满面的老婆婆。

「她就是德雷克呀……」我这才能够仔细去观察她,虽说她给我的第一印象是慈祥,不过只有认真去观察她做事时的神情和动作,才能发现她似乎干什么都是雷厉风行的。仿佛她要做的所有事都是提前想好了后面很多步骤的内容,然后只需要按照计划一个个完成就行。而且,她的眼神似乎也是和她的思维一样敏捷,面对眼前的一大堆文件她似乎总是能够找到最合适的那一个。

就在我观察那个名叫德雷克的老人的时候,似乎刚才有一个助手把我的事情告诉了她,于是她突然一个眼神就和我四目相对。

吓了我一跳,就在那一瞬间,我似乎就像是森林里的兔子突然被捕食者盯上了一般。不过很快,她的眼神便变得和冬日的阳光一样温和。

「露嘉?」

啊是托兰。

「快,别发呆了,本来就已经很忙了。德里克老师让你过去。」

「哦,好的。」

于是我被托兰带到了德里克老师的跟前。

「你就是露嘉?那个战士长的女儿?」德里克用很沉稳的语气说着,同时也没停下手中的工作。但是说到我的名字的时候她似乎有那么一瞬间朝我瞥了一眼。

「嗯」我回答道,「我叫露嘉·阿茜昔·赛普亚戈达。」

「露嘉会算数吗?」

「嗯,会一些基础的运算。」

「?」她这时突然朝我看了一眼,和之前的那一瞥不一样,我很清楚她的眼神是停留在我的脸上的,而且有些震惊。

「很好,」说着,她右手一边写着,左手从不知何处拿了一叠纸,然后头也不抬地给到了一旁的托兰,「这些数据就交给你处理了,托兰,你去给她稍微介绍一下规则就行,然后赶快回到你的工作上。你那边的进度已经比计划慢了一些,但愿露嘉能帮你补回来。」

「好……好的,好的德里克老师!」托兰似乎也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

「知道了就走吧,你们俩站在这里会影响到莉亚他们给我文稿。」

「好的老师,」托兰朝着德里克告别了之后便朝向了我:「我们走吧。」

「嗯。」我点了点头,果然我能做的就是被牵着走呀……这就是知识的力量么。

而这一瞬间,我脑中想起了之前的那封来自学院的信……为什么找我呢?

「来吧,我们开始吧。」托兰把我带到了一张桌子前,然后又从一旁的人群中找一个助手拿来了一堆白纸。

「好,我准备好了!」对!我已经准备好了。现在马托村的大家都是这样忙碌,我也要尽出自己的一份力来。就算是在苦难的工作我也要咬牙坚持下去,毕竟迪卡都已经在麦地的冰天雪地里面劳作了,我坐着这样温暖的室内里面又有什么资格不努力呢!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德里克老师身为一个女人也能够做到如此厉害的事情,我的心里也有一股说不出的暖流窜动着。

「现在工作量巨大,所以我就长话短说了。」

「嗯……」话说回来托兰是能够这样说话的人啊,以前的他说话就跟个混小子似的。

「首先是算数,露嘉你大概会多少啊?」

「嗯……加减乘除都会吧。」

「哦哦……那我考考你」

「嗯。」

「13+24=?」

「37.」

「17+8=?」

「25.」

「12–8=?」

「4.」

「3×7=?」

「21.」

托兰似乎有些吃惊,因为上面的问题我都很快就答出来了。哼,可别小瞧我哦,关于算数这一块我可是没事的时候经常喝和吉琳一起互相考的哦!

「看来露嘉真的有学过算术诶,我之前都不知道。」

「那当然,我和吉琳可是经常考对方算数的哟!」

「嗯?为什么?我记得我们村本来就很少有人识字,更别说算数了。没想到吉琳她竟然会教你。」

「似乎是因为吉琳曾经和迪卡被一个商人骗过,就是因为不会算数才损失了许多东西,还包括她最开始在一起的时候的信物。」

「原来如此,那我最后考一考你吧,是除法。」

「嗯。」

「16÷7=?」

「2余2」

「那小数呢?」

「2.285714」

「诶!???你怎么都不动笔就算出来了?而且还算得这么多位数?」

「?我在脑袋里面算得呀,这么多位嘛主要是因为这是7的原因吧。你看,如果拿7去除其他数的话,它的小数分别是142857,285714,428571,571428,714285,857142,从小到大的循环哦。」

「你不会在糊弄我吧……」

?竟然质疑我和吉琳的有趣发现!

「你不信?你不信可以自己算算。」

「……」托兰依旧用半信半疑的眼神看着我。「算了,我知道你会算数就行了。现在时间也不多,我赶紧教你怎么用这个表吧。」

「好。」的确,现在比起扯这些有趣的小发现,还不如赶紧进入实际的工作中。我可是来帮忙的。

「来,你看着这里。我手上拿着的这张竖着的纸是一个表格,总共有四列,分别代表着我们村规划的十二块地中北边四块麦地的收获量。然后每一行代表着每十五分钟各个麦地收获的量。在看到这本——」托兰把刚才的纸拿开,然后又从一旁拿了一个横着的本子。「这个本子就是你要写的本子。上面对应的序号和名称都写好了。」

说着他把本子拿到了我的眼前,这是一个横着的表格,最前面的一列已经写上了一些数字,和那张纸上的表头相对应。

「你要做的事情就是先把这张表上面的数字先誊抄到对应的位置,然后在第五列填上前面四列的总和,也就是这个十五分钟里这四块地的总收成。然后再在第六列填上这四块地的收成的平均值,也就是第五列的数除以四的结果,保留2位小数就可以了。」托兰很认真地指着这个表格上的各个位置。

「保留两位小数?」这种说法我还是没听到过诶。

「哦哦,就是指小数点后保留两个的意思,比如刚才的2.2857,你就写2.29就行了。四舍五入会吗?」

「嗯……我明白了。」四舍五入吗……应该比较好理解吧。

「你真的明白吗……」托兰再次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

我就这么不让人放心吗?!

「那我先给你示范一下吧……」然后他将信将疑地拿出了一旁插在墨水里的羽毛,「比如这里,抬头是9:45~10:00,然后第一列到第四列分别是『2.1,2.3,5.4,1.0』所以我们的第五列就因该是……」然后他在一旁的纸上列起了竖式。这是一种很基础的运算方法。不过其实这里很简单的诶,只需要对应的项加起来嘛, 2+2+5+1=10,1+3+4=8,所以就是10.8。

「10.8」

啊托兰也算出来了。

「然后第六列我们再除以4,就得到了……」

然后托兰又拿出了草稿纸,开始列竖式。

唔……这也没必要嘛,10÷4=2.5,8÷4=2,自然就是2.7了,再保留两位小数的话,唔呣,我记得应该是2.70。不过保留小数这种事情我之前还没遇到过诶。

「嗯,就是2.7的样子了。」然后托兰把2.7写到了表格上。「看吧,只要会一些基础的运算法则的话,这个工作也还是很简单的哦。虽然我也是最近才在德雷克老师这边——」

「嗯?不是应该保留两位小数吗?托兰你说的。」

「啊!我忘记了!!」于是托兰悄悄地在2.7的后面添了一个拥挤的0。「因为这个地方没有第二位我就忘记了……」

「看来托兰也会有犯错的时候啊。」我心里有些小开心。

「毕竟我也是人嘛……不过你也别太担心,防止出错,我们对同一份数据都会安排三个人进行同样的工作,所以算错的话也会通过其他人的结果纠正回来的哦。」托兰自信地说道。

「这样啊……」我不明觉厉地感叹到,「那如果三个人都算错了呢?」

「那就只好重新算一遍了。」

「哦,好的,我明白了!总之就是算就对了吧。」

「嗯。」

「好!我一定会完美完成工作的!」

「哦哦,露嘉很有热情嘛。那我继续我的工作了。」

「好!」

「我就在这个桌子,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问我。」

「嗯。」似乎这里每一个像我一样的人都会被安排到一张小桌子,上面有一支笔和一瓶墨水。托兰和我就隔了两张桌子的样子。不过,周围都是忙碌的人,还是尽量不要问问题好了。

「对了,如果你算的时候需要念出来的话就念出来吧,我们这边也不太需要一个安静的氛围。」说着,他指了指周围。的确,整个房间不仅充斥着忙碌的人群,还有各种计算的声音,「一般来讲如果把数字念出来的话能够计算得更方便一些哦。」

「这样啊。」

「嗯,据说这还是最近一段时间才有人发现的事情。」

「哦哦,好的。」

「那好,你也开始吧!」

「嗯。」

那么,开始吧!


1. 卡萨克拉玛沙漠(Quashklama di Shaudi),世界上最大的沙漠,位于安托利卡大陆南边,其面积堪比整个阿雷卡大陆。

2. 穆萨米学校:由穆萨米教会资助的宗教学校,广泛分布于卡萨克拉玛地区的各个城市里面。教授的内容包括神学以及数学、美学、艺术等科目。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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