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206

通往白昼

公寓楼门口的灌木丛有一天突然开满了白色的花,这便是春天的第一束信号。不知什么时候起,光秃的树也长出了嫩芽。

春分后,利物浦的夜晚似乎从更长的夜晚中逐渐苏醒了。日落的时间越来越晚、日出的时间越来越早。虽然由于海洋性气候的原因,气温并不会紧接着升起来,但是生活在这里的我能够清楚地感受到,春天来了。

越是到了如利物浦一般的高纬度地区,越能够感受到太阳的变化。过了春分,那层覆盖在天空上的冰冷滤镜终于褪去了。地面不再披着一层蓝色的地毯,窗外世界的色彩也开始变得温暖。尤其是阳光,它终于不再是南边那束明晃晃刺眼的冷光,而是有了属于它的那份温度。明明气温还在零度徘徊,但是只要躺在阳光下,仿佛就走进了雪山中的温泉一般,把自己融化在温暖的春风中。

也许正是这股温暖惊动了那些光秃的树木,惊动了那些草丛中的嫩芽,让他们从寒冷而漫长的夜晚中苏醒。

当然,迁徙的海鸥更是明白节律的转变。最近很多时候,清晨不到四点,那群成天想着薯条的海鸥就成群地聚集在屋顶喧嚣。有一天我作业写到很晚,从图书馆回公寓的路上突然听到海鸥叽叽喳喳地吵闹,一看手表的时间,果然快到四点了。如果要说成都的清晨是被六点的鸡鸣唤醒的话,那么唤醒身在海边的利物浦白昼的,就一定是海鸥了。甚至有时候晚上稍微熬夜熬到了三点过,正要睡觉的时候,窗外就不停地传来海鸥尖锐的叫声。真是令人烦躁!但毕竟利物浦的白昼在一步步走近了,只能怪我没有跟上日出的步伐,还沉睡在冬天长眠的梦中。

这是通往白昼的路,穿越朝霞,洒落在阳光下。

无论身处何地,春天来得总是很快。仿佛昨天还沉溺于平安夜的宁静,下一刻就是百花齐放、万物复苏。

随着利物浦的太阳变得更加温暖,大学的公园里也不知从何时起涌出了许多野餐的人,他们就像成都泡茶馆的那些人一样,一到晴天就从屋子里钻出来,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谈天说地。还有咖啡馆。一个转角处的星巴克,在门口的三角形区域摆了十几张朝阳的小桌子,整个冬天没见几个人在外边。但最近几天,太阳一出来,于是乎我每次从教学楼往图书馆走总能看见几十个人三五成群地就围着那「茶几」拥挤而吵闹地聚在一起,甚至还有许多人带着电脑在那学习。不知道什么电脑屏幕能够让人在如此刺眼的阳光下看清屏幕。

对了,还有咖啡馆旁的酒吧。在我看来,欧洲人的确很爱喝酒,尤其爱在白天喝酒。虽说我们常说英伦下午茶,但是一到了晌午太阳高挂的时候,反而是酒吧门口扎了堆的人。他们人手一杯酒,大部分是啤酒和鸡尾酒,就坐在那路边的树荫里,长凳长桌,随便吃点沙拉、炸鱼薯条或者三明治,几个好友一起谈半天。周边虽然人来人往,但也盖不过他们的喧嚣。而且他们似乎一点都不怕冷,明明气温仍旧在十度徘徊,但他们似乎就跟喝了酒和咖啡就打了鸡血似的,短裤短袖的人甚至还不少。真有几分成都夏天坐在河边上茶馆的大爷的风采,背心、裤衩再来一片蒲叶扇,好不悠哉。而每次路过这片属于英国人的「茶馆」,我就羡慕,要不是因为这磨人的疫情,我们说不定也会加入其中,随便找张长凳长桌,点一杯玛格丽特,在微醺中磨掉温暖春日的下午。

当然,说到春天的英国日历,更是不会少了节日。尤其是在利物浦。因为这南边紧贴威尔士、北边比邻苏格兰、西边又与爱尔兰隔海相望,所以利物浦几乎会过联合王国里所有的节日。而阳春三月又恰好时逢基督教的大斋期,从三月一日威尔士的圣大卫日再到爱尔兰的圣帕特里克节,甚至还有印度的洒红节(Holi),似乎这一整个月的利物浦都无时无刻洋溢着节日的氛围。

最记得有一天,我们宿舍赶完了功课打算结伴出去吃火锅,结果到了中餐馆的那条街,四处都是面红耳赤的喝醉的人,甚至一条巷子里面有几个人扶着墙一顿乱吐。一看日历才知道那天是圣佩特里克日,那是属于爱尔兰的节日。就在那条街,四处都是欢声笑语。有人在路上一边手里拿着大扎啤酒一边唱歌;还有人举着酒沿着路,朝着素未相识的陌生人们一个个地干杯。每一个餐厅门口都聚集着一堆人,他们可能是一个家庭吃完饭准备各回各家,亦或是兴致上头对歌一曲;他们都身着绿色,甚至不少人脸上绘制了三叶草的图案——那是凯尔特人的标志;他们吟诵着凯尔特古老的曲调,从压抑的漫漫长冬中醒来。而在这些熙来攘往、歌舞升平的时刻,没人愿意想起那场从未离去的大瘟疫。

这是通往白昼的路,从黑暗冰冷的黎明中,欢笑着迈向远方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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